人物小傳

家世與出身

齊威王之子，繼位時齊國正處國力鼎盛期。

少年與磨礪

即位後大力擴建稷下學宮，招攬各派學者，齊國成為當時的學術中心。

登頂之路

在位十八年，趁燕國內亂出兵吞併燕國，一度國勢極盛。

功業與評議

齊宣王是《孟子》裡對話篇幅最長的君主，兩人的交鋒也最精彩。他不是昏君，甚至相當坦誠——孟子每提一個要求，他就老實承認自己做不到：我有毛病，我愛財；我有毛病，我好色；我有毛病，我好勇。

孟子的回應方式很值得注意：他從不否定這些欲望，而是要求把它們推廣出去。您愛財？周朝的公劉也愛財，但他讓百姓也有糧倉，所以出兵時大家願意跟隨。您好色？周太王也好色，但他治下「內無怨女，外無曠夫」，沒有嫁不出去的女子和討不到老婆的男人。您好勇？那就別逞匹夫之勇，要像武王那樣「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」。

最著名的是「以羊易牛」那一段。齊宣王看到一頭要被宰殺祭鐘的牛渾身發抖，不忍心，下令用羊換牛。百姓笑他小氣。孟子卻說：這正是仁術的萌芽——您看見了牛，沒看見羊，所以對牛動了心。接著他點出關鍵：「恩足以及禽獸，而功不至於百姓者，獨何與？」——您的同情心連動物都照顧到了，為什麼偏偏到不了百姓身上？答案是「不為也，非不能也」——不是做不到，是不肯做。

但真正觸及權力時，齊宣王就退了。孟子問：如果一個管司法的長官管不好下屬，怎麼辦？王說撤了他。再問：如果一個國家治理不好呢？——「王顧左右而言他。」這五個字把整段對話的結局寫盡了。

齊宣王曾問孟子齊桓、晉文稱霸的事，孟子回說孔子的弟子不談這些，轉而和他講「保民而王」。宣王露出不忍之心：看見被人牽去宰殺的牛渾身發抖，就下令換成羊。孟子說這正是可以推廣到百姓身上的仁心。

宣王坦白自己有好貨、好色、好音樂、好勇的一面，孟子不批評，反而說只要君王把這些慾望推己及人，讓天下人也能安居、也能成家、也能聽樂，那就無妨。這種因勢利導，是孟子說服君王的方式。

但宣王終究沒能真正推行仁政。他禮遇孟子，卻不肯用孟子的法。孟子看出齊國雖大，宣王卻下不了決心，最後離開齊國。

歷史聲名

他最大的失誤是燕國問題。燕王噲把王位讓給國相子之，引發內亂，齊國趁機出兵，五十天就攻下燕國。齊宣王問孟子該不該吞併，孟子的回答是有條件的：如果燕國百姓高興，就取；不高興，就別取。

後來齊軍留在燕國殺人掠奪，燕人反叛，各國準備聯合救燕。孟子勸他趕快撤軍、立一個燕國君主再走，還來得及。他沒聽。結果齊國陷入泥淖，聲望大跌，也埋下了後來燕將樂毅伐齊、幾乎滅國的遠因。

孟子在齊國前後待了好幾年，最終辭職。齊王派人挽留，想給他一棟房子、一萬鍾糧食養弟子，孟子拒絕了。他說：我如果貪圖富貴，當初何必辭掉十萬鍾的官位？

孟子批評宣王想靠武力稱霸，好比爬到樹上找魚，方向就錯了。但孟子也承認，宣王有那份不忍的心，本來具備做王者的材料，只是沒把它落實。

在《孟子》書裡，齊宣王是和梁惠王對照的另一類君王：一個開口就問利益，一個還肯談仁心。兩人都沒能成事，卻正好是孟子闡述「仁政可行」的兩面教材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他曾問孟子：湯放逐夏桀、武王討伐商紂，臣子殺君主可以嗎？孟子答：破壞仁義的人只是個「一夫」，我只聽說誅殺了紂這個獨夫，沒聽說弒君。

家世與出身

魏武侯之子，魏國在他父祖兩代曾是戰國初期最強的國家。

少年與磨礪

即位後爭奪霸權，遷都大梁（今開封），一度召集諸侯會盟。

登頂之路

在位長達五十年，是戰國前中期在位最久的君主之一。

功業與評議

梁惠王與孟子的第一次見面，是中國思想史上最有名的開場之一。老人開口：「叟！不遠千里而來，亦將有以利吾國乎？」孟子的回答不留情面：「王何必曰利？亦有仁義而已矣。」

接著他做了一個推演：如果君主問怎麼利國，大夫就會問怎麼利家，士人百姓就會問怎麼利己，上上下下互相爭奪利益，國家就危險了。在擁有萬輛戰車的國家裡殺掉君主的，一定是擁有千輛戰車的大臣——因為他們拿得夠多，卻永遠不嫌多。

第二次交鋒是「五十步笑百步」。梁惠王抱怨：我治國夠盡心了，河內鬧饑荒就把災民遷到河東、把糧食調到河內，鄰國國君沒有我這麼用心，為什麼人口沒有增加？孟子用打仗作比：有人逃了一百步停下，有人逃了五十步停下，逃五十步的嘲笑逃一百步的，可以嗎？王說不可以，只是沒逃到一百步，也是逃。孟子立刻收網：您跟鄰國本質相同，都是災後救濟，不是根本辦法。

然後他給出正面方案，這是全書對仁政最具體的一次描述：不耽誤農時，糧食就吃不完；細網不下池塘，魚鱉就吃不完；按季節砍伐，木材就用不完。五畝的宅地種上桑樹，五十歲的人就能穿絲；雞豬狗按時繁殖，七十歲的人就能吃肉；百畝的田不耽誤耕作，一家人就不會餓。做到這些還不能稱王的，從來沒有過。

他最狠的一句在後面：現在的情況是「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，塗有餓莩而不知發」——豬狗吃著人的糧食卻不加約束，路上有餓死的人卻不開倉。人死了還說「不是我，是年成不好」，這跟拿刀殺了人說「不是我，是刀」有什麼差別？

魏惠王即位的第三十三年，曾用厚禮招攬賢士，孟子也就在這時來到魏國。惠王一開口就問：老先生不遠千里而來，有什麼對我國有利的計策嗎？

孟子卻反問：為什麼一開口就談利益？如果君王說「怎樣利我的國」，大夫說「怎樣利我的家」，百姓說「怎樣利我的身」，上下都爭利，國家就危險了。他主張先講仁義。

歷史聲名

梁惠王在位五十年，前期魏國還是霸主，後期一路敗退。他自己向孟子承認：東邊敗給齊國，長子戰死；西邊丟給秦國七百里土地；南邊受楚國羞辱。他問孟子怎麼雪恥。

孟子的答案依然是仁政：只要方圓百里就能稱王。減輕刑罰、減少賦稅、讓百姓深耕細作，青壯年在農閒時修養孝悌忠信，這樣的人拿著木棍也能打敗秦楚的堅甲利兵。因為對方奪走百姓的農時，害得人家父母凍餓、兄弟妻子離散——「仁者無敵」，不是一句空話，是說沒有人願意替一個虐待自己的政權賣命。

這套方案在當時無人採納。梁惠王死後第二年，他的兒子梁襄王接見孟子，孟子出門就搖頭：這位遠看不像個君主。

惠王沒聽進孟子的話。他死後，兒子襄王繼位，孟子見了襄王，只覺得他不像個君王該有的樣子，嘆息著離開了魏國。梁惠王這一段，成了孟子「何必曰利」最著名的出場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他見孟子時已是老人，稱孟子為「叟」。兩人的第一次交鋒，成了中國思想史上最著名的開場白之一。

家世與出身

生平記載模糊，可能是宋國或魯國人，出身工匠階層。

少年與磨礪

早年學儒，後來不滿儒家繁複的禮儀與厚葬，自立新說。

登頂之路

墨家在戰國前期勢力極大，《韓非子》說「世之顯學，儒墨也」。

功業與評議

墨家的主張非常成體系：兼愛（愛無差等）、非攻（反對侵略戰爭）、節用節葬（反對厚葬久喪）、尚賢（不論出身用人）、天志明鬼（用信仰約束統治者）。在戰國前期，墨家的組織能力和實踐能力遠超儒家——他們有嚴密的團體、有鉅子（首領），還擅長守城技術，多次實際阻止過戰爭。

孟子承認墨家的獻身精神。他形容墨子「摩頂放踵利天下，為之」——從頭頂磨到腳跟，只要對天下有利就去做。這是很高的評價。

但他在原則上完全不能接受「兼愛」。他的論證是：如果對路人的父親和對自己的父親一樣，等於心裡沒有「父親」這個特殊位置，也就是「無父」。而人倫一旦被取消，人和禽獸的界線就沒有了。

書中記了一場實戰。墨者夷之想見孟子，孟子先問：墨家主張薄葬，可是夷之厚葬了自己的父母，這不是用自己看不起的方式對待父母嗎？夷之辯解：儒家說古人愛民「若保赤子」，可見愛是沒有差等的，只是要從父母開始施行。孟子抓住這句反問：「彼有取爾也」——你自己也承認要「從父母開始」，那就是有先後、有差等了。夷之聽完「憮然」，愣了一會兒說：我受教了。

墨家的核心主張是「兼愛」與「非攻」——愛人沒有親疏遠近之分，反對不義的戰爭。墨子本人更能以身作則：楚國請公輸般造雲梯要攻打宋國，墨子聽說，趕了十天十夜的路去阻止。

到了楚王面前，墨子解下腰帶當城牆，拿木片當器械，和公輸般當場模擬攻防。公輸般的招數用盡，墨子的守禦還有餘。公輸般說能殺墨子，墨子說我的學生早已帶著守城之法在宋國等著。楚王於是打消了攻宋的念頭。

歷史聲名

孟子把楊朱與墨翟並列為當世兩大威脅，說「天下之言，不歸楊則歸墨」，又說「楊墨之道不息，孔子之道不著」。他把自己定位為「距楊墨」的人——擋住這兩派的人。

這場論戰的結果很弔詭：墨家在秦漢之後幾乎完全消失，而孟子留下的批評，反而成了後人了解墨家的重要材料之一。

從思想史看，儒墨之爭的核心是一個至今仍在的問題：道德關懷應該從親近的人開始向外擴展（差等之愛），還是應該對所有人一視同仁（普遍之愛）？孟子選了前者，並認為那才符合人的真實心理；墨子選了後者，並認為那才符合公平的要求。兩邊都有道理。

孟子對墨家大加批評，說楊朱講為我、墨翟講兼愛，結果一個不要君、一個不要父，等於禽獸。但他也不得不承認，墨子那種「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」的苦行，確實感動了無數人。

在戰國諸子裡，墨家和儒家一度並稱顯學。墨子的邏輯與科學思維（光學、力學、幾何）尤其早熟。孟子闢墨，恰恰說明墨家當時聲勢之大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孟子雖然嚴厲批評他，卻承認他的獻身精神。書中也記載墨者夷之來辯論厚葬問題，最後被孟子說服而「憮然」。

家世與出身

傳說中的上古帝王，與舜並稱「堯舜」，是儒家理想政治的象徵。

堯姓伊祁，名放勳，是帝嚳的兒子，這一族後來稱陶唐氏。他生在父系各部還靠選賢來維持秩序的年代，從小就顯出不凡的氣度。

古籍說他仁德像天一樣廣大，智慧像神一樣清明，接近他覺得溫暖如陽光，遠望他又覺得莊嚴如雲雨。百姓對他的信賴，不是怕出來的，是敬出來的。

少年與磨礪

在位期間洪水為患，他四處尋訪能治理天下的人。

堯年輕時先在親族中間立住腳。他先讓自己的九族和睦，再讓百官各明其職，接著協調萬邦，使遠近都安頓下來。這套由內而外、由親及遠的順序，後來成了儒家講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」的源頭。

登頂之路

他沒有把位子傳給兒子丹朱，而是選中民間的舜，先觀察二十八年，才正式交付。

堯並沒有把位置直接給自己的兒子丹朱。他向四方長老（四岳）徵詢：誰能接這天下？四岳舉了鯀，堯覺得鯀不行，但大家堅持試試，他便讓鯀去治水，結果九年不成。

後來四岳又舉舜。堯不急著點頭，先把兩個女兒嫁給舜，又派九個兒子跟著他，在日子裡看他的為人。試了許多年，確定舜真能承重，才把天下交給他。

功業與評議

孟子筆下的堯，主要功能是提供「禪讓」這個案例。他在位時洪水橫流、草木茂盛、禽獸繁殖、五穀不熟，百姓沒有安身之處。他為此四處尋找能解決問題的人。

他先起用舜，讓舜去統籌治理：派益放火燒山開闢土地，派禹疏通九河把水導入大海，派后稷教百姓種植五穀。土地整治好、糧食夠吃了，再派契當司徒教人倫。

孟子強調的重點是選人的過程極其慎重。堯把兩個女兒嫁給舜、派九個兒子去共事，用二十八年觀察，最後才交付政事。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讓賢。

堯在位時最重要的功績之一，是命羲氏、和氏觀測日月星辰，制定出曆法，把耕種的時令明白告訴百姓，讓農事有準頭。這叫「敬授人時」，是王道最實在的起點。

他設置諫鼓和謗木，讓百姓有話能說到他耳朵裡。他不掩飾自己的過失，也不忌諱別人批評。這種開放的治理，讓各部族願意齊心。

堯晚年洪水已經成患，他先試鯀不成，才轉而託付舜。這一步讓治水的大事落到對的人手裡，也為後來禹的成功鋪了路。可以說，堯的識人與放手，是他最深的本事。

歷史聲名

「人皆可以為堯舜」是孟子最有名的口號之一，它把堯從神格化的帝王，變成一個可達到的標準。孟子的論證很直接：堯舜之道，就是孝順和恭敬而已；你穿堯的衣服、說堯的話、做堯的事，你就是堯。

禪讓故事在後世成了一把雙刃劍。它一方面提供了「政權應該給有德者」的理想，另一方面也被王莽、曹丕等人拿來包裝篡位。孟子其實早就設了防線：禪讓必須經過「天與之，民受之」的檢驗，不是兩個人私下授受就算數。

堯和舜合稱「堯舜」，是中國古代理想君主的代名詞。後人說「堯舜之治」，指的不是武力征服，而是一種選賢與能、不把天下當私產的傳統。

孟子把堯舜當作性善與仁政的活證據。他回答滕文公說「言必稱堯舜」，意思是討論政治該以這兩位為標準——因為他們證明了：不靠血統世襲，也能有最好的治理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孟子引《書》說堯去世時「百姓如喪考妣」，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樣，三年沒有音樂聲。

堯的生活極其儉樸。傳說他住茅草頂的屋子，喝野菜湯，穿粗布衣，連帽帶都是不加修飾的。一個掌握天下的人過成這樣，反而讓百姓更信他說的「為公」不是空話。

家世與出身

商朝末年的周族領袖，姬姓，名昌，被商紂王封為西伯。

周人的祖先是后稷，傳說他教百姓種百穀，被尊為農業之神。後來公劉帶族人到豳地定居，古公亶父（後來尊為太王）為避戎狄之患，率眾遷到岐山下的周原，周這個國名由此而來。

古公亶父的兒子季歷繼位，季歷的兒子就是姬昌，也就是日後的周文王。文王一出生，就帶著幾代積累下來的仁德與根基。

少年與磨礪

曾被紂王囚禁於羑里，獲釋後更加勤政愛民，各方諸侯逐漸歸附。

登頂之路

他的做法很具體：對老人提供保障，對窮人減免賦稅，打獵的園林開放給百姓砍柴打兔子。

功業與評議

文王是孟子論證仁政時最常用的實例，因為他的條件最差、結果最好——起家時只有方圓百里，最後奠定了周朝八百年基業。

孟子列舉他的具體做法：對商人只登記不徵稅，在關卡只稽查不收費，湖泊池沼不禁止百姓捕撈，犯罪只處罰本人不牽連妻兒。特別照顧四種人——老而無妻的鰥、老而無夫的寡、老而無子的獨、幼而無父的孤，「文王發政施仁，必先斯四者」。

「與民同樂」的典故也出自他。文王建靈台、挖靈沼，百姓自願來幫忙，「不日成之」，很快就建好了。百姓把台叫做靈台、把池叫做靈沼，還為裡面有麋鹿魚鱉而高興。孟子的對照組是夏桀：百姓恨他恨到說「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滅亡？我願意跟你同歸於盡」。同樣是建園林，一個百姓幫著建，一個百姓詛咒他，差別只在於是否共享。

還有一個常被引用的數字對比：文王的園林方圓七十里，割草打柴的、打野雞野兔的都可以進去，百姓還嫌小；齊宣王的園林方圓四十里，殺一頭麋鹿等於殺人罪，百姓卻嫌大。孟子說：這在百姓看來，等於國中有個四十里的陷阱。

文王被商紂王囚在羑里時，據說他把上古流傳的卦象推演成《周易》，在困厄中反而成就了垂之久遠的經典。這段經歷，讓「困境出智慧」有了最具份量的例證。

他繼承后稷、公劉以來的傳統，重視耕織，施行仁政，禮賢下士。許多不滿商紂的部族都歸附到他旗下，天下三分，周已經佔到兩分，但他仍向商紂稱臣，不肯輕舉妄動。

文王討伐崇國，把它平定，又在豐水邊建起豐邑，把勢力推到更接近商中心的地方。他追尊古公為太王、公季為王季，把幾代人的功業串成一條線，為兒子武王滅商做好了全部鋪墊。

歷史聲名

孟子把他列入道統：由堯舜到湯，由湯到文王，各隔五百多年，都是「聞而知之」或「見而知之」的傳承。

孟子特別喜歡文王，說文王看百姓像看受傷的人一樣心疼（「文王視民如傷」），哪怕天下已安，他仍怕自己照顧不周。這種把治理當作療傷的心態，正是仁政的精髓。

孔子也推崇文王那個時代，說它是夏商周三代裡最美好的一段。後世講「周文王演周易」，把他同時看作賢君與文化巨人——既是打江山的奠基者，也是立精神的開創者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孟子說文王的園林方圓七十里，百姓還嫌小；齊宣王的園林只有四十里，百姓卻嫌大。差別在於開不開放。

家世與出身

父親鯀治水失敗被殺，禹接手這項幾乎不可能的任務。

禹姓姒，是夏后氏的始祖。他的父親鯀受堯之命治水，九年不成，被殛於羽山。禹就在這樣的陰影下接過了治水的重擔。

鯀失敗，兒子卻成功，這件事本身就成了「選賢不論親疏」的見證。禹沒有因父親的失敗而退縮，也沒有因身分而自得，他只把全部力氣用在水的問題上。

少年與磨礪

在外奔波十三年，三次經過自家門口都沒有進去。

禹傷心父親的事業不成還遭誅殺，從此勞累身軀、苦焦心思。他娶了塗山氏的女子，婚後第四天就離家上路。在外十三年，多次路過家門，聽到孩子哭聲，也沒進去探望，怕一停就鬆了勁。

登頂之路

治水成功後被舜選為繼承人，開創夏朝。

舜本來命鯀治水，鯀敗；又舉禹繼父之業。禹沒有推託，他改了父親「堵」的舊法，改用「疏」的新法——順著水性開通河道，把洪水引回大海。這一改，救了無數百姓的命。

功業與評議

禹的故事在《孟子》裡主要用來講方法論。孟子說「禹之行水也，行其所無事也」——禹治水是順著水的本性辦事，不做多餘的強行造作。所以他用疏導，不用堵塞。

由此孟子引出一個更普遍的原則：聰明人討厭的是穿鑿附會。「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，則無惡於智矣。」——如果聰明人能像禹治水那樣順勢而為，那聰明就沒什麼可討厭的了。

他也用禹來講責任感。「禹思天下有溺者，由己溺之也；稷思天下有飢者，由己飢之也」——想到天下還有人淹在水裡，就當作是自己把人推下去的；想到還有人挨餓，就當作是自己害他挨餓的。所以他們才那麼急切。

最鋒利的一段是批評白圭。白圭誇口說自己治水勝過禹，孟子直接戳破：您是把洪水趕到鄰國去，禹是把水導入大海。「水逆行謂之洚水，洚水者，洪水也，仁人之所惡也。」——把災難轉嫁給別人，這是仁者最厭惡的事。

禹走遍九州，疏通九條大河，修治九個大澤，開闢九條陸路，還讓益掌火、燒荒驅獸，讓稷教百姓種糧。他一邊治水，一邊把農耕與安居一起恢復起來。

他劃定九州，按各地土質定出該繳的貢賦，使中央與四方有了清楚的秩序。教化所及，一直到海邊。百姓從水患裡被救出來，第一次有了可以長久安頓的家。

歷史聲名

孟子說禹「思天下有溺者，由己溺之也」——想到天下還有人淹在水裡，就像是自己把他們推下去的一樣。

孟子說禹聽到善言就高興，寧可自己喝劣酒也不要美酒，把心力全用在為公上。三過家門而不入，成了中國人講「公而忘私」最古老的典故。

禹後來接受舜的禪讓，又傳位給自己的兒子啟，開啟了夏朝的父死子繼。從他開始，理想的「選賢」與現實的「世襲」第一次交疊，後世兩千年都繞不開這道題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孟子批評後世治水的白圭：你把洪水趕到鄰國去，禹是把水導入大海，你是把鄰國當作蓄水池，這叫「仁人所惡」。

家世與出身

周文王之子、武王之弟，姬姓名旦。

周公姓姬名旦，是周文王的兒子、周武王的弟弟，因采邑在周地，所以稱周公。他自小在仁德的家庭長大，又親眼看文王如何待人、武王如何創業。

他與武王感情極深，也最能體會兄長伐紂滅商的艱難。武王在位日短，許多安定天下的大計，其實都留在周公手上去完成。

少年與磨礪

輔助兄長武王滅商，是伐紂集團的核心人物。

登頂之路

武王去世後，成王年幼，他攝政七年，平定管叔、蔡叔的叛亂，然後還政成王。

武王去世時，成王還年幼，天下初定、殷商舊勢力仍存。周公毅然攝理政事，代成王主持大局。有人懷疑他是不是想自己稱王，他也不辯解，只把事情一件件辦妥。

功業與評議

周公在《孟子》裡是「聖人而有大功」的代表。孟子說他「思兼三王，以施四事」——想把夏禹、商湯、周文王三代賢王的長處合在一起施行。遇到跟當時情況不合的，就「仰而思之，夜以繼日」，抬頭思考、通宵達旦；幸而想通了，就坐著等天亮，天一亮馬上去做。

他的具體功業，孟子也有記載：輔佐武王誅滅紂王，討伐奄國三年殺掉它的君主，把飛廉趕到海邊處死，滅掉的國家有五十個，把虎豹犀象驅趕到遠方，天下人非常高興。

有人拿管叔的叛亂質疑周公的識人能力——周公派管叔去監督殷商遺民，管叔卻帶著殷人造反。孟子的回應有兩層：第一，周公是弟弟，管叔是哥哥，弟弟信任哥哥，這種過失合乎人情；第二，「古之君子，過則改之；今之君子，過則順之」——古代君子有錯就改，現在的君子有錯就將錯就錯，甚至還編理由。

武王之弟管叔、蔡叔勾結殷裔武庚作亂，周公東征三年，誅管叔、放蔡叔、降霍叔，把叛亂徹底撲平，從此周室的根基才真正穩住。

他營建東都洛邑，把殷遺民遷去安置，使心腹之地不再有隱患。又制禮作樂，把周人的秩序與情感寫成可遵循的典章，讓「周禮」成為後世千年治國的模板。

他設太師、太傅、太保三公，分管教導、監護、護衛君王。傳說他洗頭時有人來，就握著濕髮接見；吃飯時有人來，就吐掉嘴裡的食物起身——為的是不錯過任何賢才。

歷史聲名

他建立的禮樂制度是孔子畢生嚮往的秩序，孟子則把他當作「聖人而有大功者」的代表。

孟子說周公想綜合夏商周三代聖王之長來治天下，是「聖之巧者」，把前人好的都學來、用出來。孔子則說，他很久沒有夢到周公了，話裡全是敬意與思念。

周公留下的，不只是一次平亂，而是一整套讓天下能長久太平的禮樂制度。後世講「周孔之教」，周指的就是周公所定的秩序。他是把理想落成制度的關鍵之人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有人拿周公任用管叔卻導致叛亂來質疑他，孟子答：周公是弟弟，管叔是哥哥，這種過失合乎情理，而且「古之君子，過則改之」。

家世與出身

商族領袖，夏朝末年崛起於亳。

湯姓子，名履，號天乙，是商族始祖契的後代。商族在黃河下游一帶興起，到湯這一代，已經累積了足夠的威望與實力，足以和夏桀的暴政分庭抗禮。

湯身邊最重要的人物是伊尹。伊尹本是莘國的陪嫁臣子，懂烹飪也懂治道，湯三次派人去聘，終於把他請來，從此以師禮相待。

少年與磨礪

他起家的地盤只有方圓七十里，遠小於當時的夏王朝。

湯住在亳地時，夏桀的暴虐已經天怒人怨。湯一面厚待歸附的部族，一面和伊尹密謀除夏的大計。他先翦除夏的盟友，再一步步逼向夏都，不打無把握的仗。

登頂之路

任用伊尹為相，逐步翦除夏的羽翼，最後放逐夏桀，建立商朝。

湯三次遣使去請伊尹，第一次、第二次伊尹都不肯來，直到湯展現出真心求治，伊尹才出山。這段「三顧」式的禮賢，比後世劉備三顧茅廬早了一千多年。

功業與評議

商湯在《孟子》裡承擔兩個論證任務。

第一是「小國可以王天下」。「湯以七十里，文王以百里」——這組數字孟子反覆使用，用來堵住「我國太小做不到」的藉口。

第二是「征伐可以有正當性」。孟子引《書》描述湯出兵的情景：湯第一次征伐從葛國開始，天下人都相信他。他向東征伐，西邊的部族就抱怨；向南征伐，北邊的部族就抱怨——「奚為後我？」為什麼把我們放在後面？百姓盼望他，就像大旱時盼望雲和虹一樣。軍隊來了，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，種田的照常種田，只誅殺暴虐的君主，慰問受苦的百姓，像及時雨落下一樣。

這套論述為「湯武革命」提供了標準。孟子的判準不是誰打誰，而是被征伐地區的百姓歡迎不歡迎。齊宣王問吞併燕國的事，孟子用的正是同一把尺。

湯作《湯誓》誓師伐桀，說夏王犯下大罪，上天命我誅滅他。桀戰敗，被流放到南巢，夏朝滅亡，商朝建立。湯即位後，據說曾把捕鳥的網四面都打開，只留一面，說「天下四方都歸來吧」——這便是「網開三面」的由來。

商朝初年遭遇大旱，連旱七年。湯把自己當祭品，在桑林向天祈禱，願以自身受罰來換百姓免災。這種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的君王，正是孟子最想表揚的樣子。

湯命伊尹寫《湯誥》告諭天下，說明伐夏不是私心，而是順天應人。他也不近聲色、不聚財貨，把新政權的氣象立得很正。

歷史聲名

他與武王一起成為「湯武革命」的代表，為孟子「誅一夫」的暴君放伐論提供了歷史依據。

孟子說湯不親近聲色、不積聚貨財，是位真能約束自己的君王。商朝傳到後來，德運漸衰，直到紂王而亡——湯留下的清白開頭，和末代的昏暴恰成對照。

在孟子的敘事裡，湯和文王一樣，都是「革命」的正當範本：當君王失德害民，賢者起而代之，不是篡奪，而是替天行道。這套說法，後來影響了兩千年對改朝換代的看法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孟子說他「執中，立賢無方」——處事守中道，用人不拘出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