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七篇十四卷
公孫丑
卷三

公孫丑 · 浩然之氣與四端之心

公孫丑上

全 9 章 · 第 3 卷/共 14 卷

「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」與「四端」說,孟子思想最密集的一篇。

本卷提要

上卷是全書思想最重要的部分之一。弟子公孫丑問:如果您在齊國當上卿相,會不會緊張?孟子答「我四十不動心」,由此帶出「浩然之氣」——一種靠長期做正當的事累積出來的底氣。接著他提出「四端」:人天生就有同情、羞恥、謙讓、是非四種苗頭,看到小孩快掉進井裡會本能地驚慌,這就是善的證據。「揠苗助長」的寓言也在這裡。下卷記孟子在齊國從任職到辭官的過程,「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」出自開篇。

正文

公孫丑上 全 9 章

公孫丑上·1
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當路於齊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復許乎?」

孟子曰:「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問乎曾西曰:『吾子與子路孰賢?』曾西蹙然曰: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』曰:『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?』曾西艴然不悅曰:『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,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,功烈如彼其卑也。爾何曾比予於是!』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為也,而子為我愿之乎?」

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顯,管仲、晏子猶不足為與?」

曰:「以齊王由反手也。」

曰:「若是,則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後崩,猶未洽於天下;武王、周公繼之,然後大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則文王不足法與?」

曰:「文王何可當也?由至於武丁,賢聖之君六七作。天下歸殷久矣;久則難變也。武丁朝諸侯有天下,猶運之掌也。紂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遺俗、流風善政,猶有存者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膠鬲,皆賢人也,相與輔相之,故久而後失之也。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;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,是以難也。齊人有言曰:『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;雖有镃基,不如待時。』今時則易然也。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過千里者也,而齊有其地矣;雞鳴狗吠相聞,而達乎四境,而齊有其民矣。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於此時者也;民之憔悴於虐政,未有甚於此時者也。饑者易為食,渴者易為飲。孔子曰:『德之流行,速於置郵而傳命。』當今之時,萬乘之國行仁政,民之悅之,猶解倒懸也。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,惟此時為然。」

白話公孫丑問:老師如果在齊國掌權,管仲、晏子那樣的功業能再現嗎?孟子說:你真是個齊國人,眼裡只有管仲和晏子。從前有人問曾西:您和子路比,誰更賢能?曾西不安地說:子路是我父親都敬畏的人。那人又問:那您和管仲比呢?曾西一下子變了臉色,不高興地說:你怎麼拿我跟管仲比?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那樣專一,執掌國政那樣長久,功業卻那樣低下。你怎麼拿我跟他比!孟子接著說:管仲是曾西都不屑去做的人,你倒希望我去做他嗎?公孫丑說:管仲讓他的君主稱霸,晏子讓他的君主揚名,管仲晏子還不夠格嗎?孟子說:憑齊國稱王天下,就像翻個手掌那麼容易。公孫丑說:那我更糊塗了。憑文王那樣的德行,活了近百年才去世,仁政都還沒有遍及天下;武王、周公接著幹,才算真正推行開來。您卻說稱王很容易,難道文王不值得效法嗎?孟子說:誰比得上文王呢?從商湯到武丁,賢明的君主出了六七位,天下歸順殷商已經很久了;久了就難以改變。武丁讓諸侯來朝、擁有天下,輕鬆得像在手掌上轉東西。紂王距離武丁的時代並不遠,那些世家舊族、遺留的風俗、流傳的善政都還在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膠鬲這些賢人一起輔佐他,所以拖了很久才失掉天下。當時沒有一尺土地不是殷商的,沒有一個百姓不是殷商的臣民;文王卻只能從方圓百里起步,所以難。齊國有句老話:就算有智慧,不如趁形勢;就算有農具,不如等農時。現在這個時候就容易多了。夏、商、周最強盛的時候,土地都沒有超過方圓千里的,而齊國已經有這麼大的地了;雞鳴狗叫的聲音一路相連直到邊境,齊國已經有這麼多人了。不用再開拓土地,不用再聚集人口,只要施行仁政去稱王,沒有人擋得住。而且從來沒有哪個時代像現在這樣久久不出王者,也從來沒有哪個時代的百姓像現在這樣被暴政折磨得憔悴。餓極了的人不挑食物,渴極了的人不挑飲料。孔子說:德政的傳播,比驛站傳遞命令還快。在今天,一個萬乘大國施行仁政,百姓的高興就像被倒吊著的人終於被解下來。所以只花古人一半的力氣,收穫必定加倍——只有這個時候才做得到。

解讀公孫丑的問題暴露了齊國士人的思維定式:談成就就想到霸業。孟子先用曾西的激烈反應把管仲的層次降下來,再從歷史條件的角度解釋為什麼文王難、今天易——他不是在否定文王,而是在說明「勢」與「時」的差別。「事半功倍」這個成語就出自這裡,它原本的意思相當具體:在民心最渴望改變的時刻推行仁政,成本最低、效果最大。

公孫丑上·2
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加齊之卿相,得行道焉,雖由此霸王不異矣。如此則動心否乎?」

孟子曰:「否,我四十不動心。」

曰:「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。」

曰:「是不難。告子先我不動心。」

曰:「不動心有道乎?」

曰:「有。北宮黝之養勇也,不膚橈,不目逃。思以一豪挫於人,若撻之於市朝。不受於褐寬博,亦不受於萬乘之君。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。無嚴諸侯。惡聲至,必反之。孟施舍之所養勇也,曰:『視不勝猶勝也。量敵而後進,慮勝而後會,是畏三軍者也。舍豈能為必勝哉?能無懼而已矣。』孟施舍似曾子,北宮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賢,然而孟施舍守約也。昔者曾子謂子襄曰:『子好勇乎?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: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。』孟施舍之守氣,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。」

曰:「敢問夫子之不動心告子不動心,可得聞與?」

告子曰:『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。』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,可;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。夫志,氣之帥也;氣,體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。故曰: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」

「既曰『志,至焉;氣,次焉』,又曰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』者,何也?」

曰:「志壹則動氣;氣壹則動志也。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。」

「敢問夫子惡乎長?」

曰: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

「敢問何謂浩然之氣?」

曰:「難言也。其為氣也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于天地之間。其為氣也配義與道,無是餒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。我故曰:告子未嘗知義。以其外之也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也。無若宋人然。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,芒芒然歸,謂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!予助苗長矣!』其子趨而往視之,苗則槁矣!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。以為無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。助之長者,揠苗者也,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。」

「何謂知言?」

曰: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生於其心,害於其政;發於其政,害於其事。聖人復起,必從吾言矣。」

「宰我、子貢善為說辭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善言德行;孔子兼之,曰:『我於辭命,則不能也。』然則夫子既聖矣乎?」

曰:「惡!是何言也!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:『夫子聖矣乎?』孔子曰:『聖則吾不能,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。』子貢曰:『學不厭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聖矣。』夫聖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?」

「昔者竊聞之:子夏、子游、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則具體而微,敢問所安?」

曰:「姑舍是。」

曰:「伯夷伊尹何如?」

曰:「不同道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,治則進,亂則退,伯夷也。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治亦進,亂亦進,伊尹也。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,孔子也。皆古聖人也。吾未能有行焉,乃所愿,則學孔子也。」

伯夷伊尹孔子,若是班乎?」

曰:「否,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孔子也。」

曰:「然則有同與?」

曰:「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諸侯,有天下。行一不義、殺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為也。是則同。」

曰:「敢問其所以異?」

曰:「宰我、子貢、有若,智足以知聖人;污,不至阿其所好。宰我曰:『以予觀於夫子,賢於遠矣。』子貢曰:『見其禮而知其政,聞其樂而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後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違也。自生民以來,未有夫子也。』有若曰:『豈惟民哉!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泰山之於丘垤,河海之於行潦,類也。聖人之於民,亦類也。出於其類,拔乎其萃。自生民以來,未有盛於孔子也。』」

白話公孫丑問:假如老師當上齊國的卿相,能夠施行自己的主張,由此成就霸業或王業都不奇怪。到那時候,您會心動嗎?孟子說:不會,我四十歲以後就不動心了。公孫丑說:那老師遠遠超過勇士孟賁了。孟子說:這不難。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動心。公孫丑問:不動心有方法嗎?孟子說:有。北宮黝培養勇氣的辦法是:皮膚被刺不退縮,眼睛被戳不轉開;他覺得只要有一根毫毛被人折辱,就像在鬧市上被鞭打一樣。他既不肯受普通百姓的侮辱,也不肯受大國君主的侮辱;把刺殺大國君主看得和刺殺一個平民一樣。諸侯在他眼裡沒什麼可敬畏的,聽到難聽的話一定回敬。孟施舍培養勇氣的辦法是:他說,把打不贏也看成打得贏。要先估量敵人再前進、先盤算能贏再交戰,那是害怕對方兵多。我哪能保證一定贏?我只能做到不害怕罷了。孟施舍像曾子,北宮黝像子夏。這兩個人的勇,不知道誰更高明,但孟施舍守的東西比較簡要。從前曾子對子襄說:你喜歡勇嗎?我曾聽老師講過什麼是大勇:反省自己,如果理虧,哪怕對方是個平民,我也不去嚇唬他;反省自己,如果理直,哪怕面對千萬人,我也照樣前進。孟施舍守的是一股氣,還不如曾子守的更簡要。公孫丑問:請問老師的不動心和告子的不動心,能講講嗎?孟子說:告子講「言語上想不通,就不要到心裡去追究;心裡想不通,就不要到氣上去追究」。後半句可以,前半句不行。志是氣的統帥,氣是充滿身體的力量。志到哪裡,氣就跟到哪裡。所以說:守住你的志,不要糟蹋你的氣。公孫丑問:既然說志為主、氣其次,又說要守志、不糟蹋氣,這是為什麼?孟子說:志專一了會帶動氣,氣專一了也會帶動志。比如一個人跌倒或快跑,那是氣在動,可它反過來就攪動了心。公孫丑問:請問老師擅長什麼?孟子說:我能辨識言辭,我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。公孫丑問:什麼叫浩然之氣?孟子說:很難說清。這種氣極其博大、極其剛強,用正直去培養而不去傷害它,就能充塞在天地之間。這種氣要和義、道相配合,沒有義和道,它就萎縮了。它是不斷積累義行才生出來的,不是偶然做一兩件合義的事就能襲取的。只要做了一件心裡不痛快的事,它就萎縮了。所以我說告子從來不懂義,因為他把義看成外在的東西。培養它一定要有事去做,但不要預期效果,心裡不要忘記它,也不要拔苗助長。別學那個宋國人:他嫌禾苗長得慢,就一棵棵往上拔,累得暈頭轉向地回家,對家人說:今天可把我累壞了,我幫禾苗長高了!他兒子跑去一看,苗全枯死了。天下不幹這種拔苗助長的事的人很少。以為培養沒用而放棄的,是連草都不鋤的懶人;硬要幫它長的,就是拔苗的人——不但沒好處,還害了它。公孫丑問:什麼叫辨識言辭?孟子說:偏頗的話,我知道它被什麼蒙蔽;過分的話,我知道它陷在哪裡;邪僻的話,我知道它偏離了什麼;躲閃的話,我知道它理屈在何處。這些話從心裡生出來,就會妨害施政;表現在施政上,就會妨害具體事務。聖人再出世,也一定同意我的話。公孫丑說:宰我、子貢擅長言辭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擅長講德行;孔子兼有兩方面,卻說「我在辭令上不行」。那麼老師已經是聖人了嗎?孟子說:唉!這是什麼話!從前子貢問孔子:老師是聖人了吧?孔子說:聖人我做不到,我只是學習不厭倦、教人不疲倦罷了。子貢說:學而不厭是智,教而不倦是仁;又仁又智,老師已經是聖人了。連孔子都不肯以聖人自居,你這是什麼話?公孫丑說:我私下聽說,子夏、子游、子張各得聖人的一部分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則各方面都具備但程度稍淺。請問老師覺得自己屬於哪一類?孟子說:這個先放下不談。公孫丑問:伯夷、伊尹怎麼樣?孟子說:走的路不同。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侍奉,不是理想的百姓就不使喚,天下太平就出仕,天下混亂就退隱——這是伯夷。哪個君主不能侍奉?哪個百姓不能使喚?太平也出仕,混亂也出仕——這是伊尹。該做官就做官,該停就停,該長留就長留,該快走就快走——這是孔子。他們都是古代的聖人。我還做不到他們那樣,但要說我的願望,那就是學孔子。公孫丑問:伯夷、伊尹和孔子是同一等級嗎?孟子說:不。自從有人類以來,沒有出過孔子這樣的人。公孫丑問:那他們有相同的地方嗎?孟子說:有。給他們方圓百里的地方做國君,都能讓諸侯來朝、擁有天下。而要他們做一件不義的事、殺一個無辜的人來換取天下,他們都不肯做。這是相同的。公孫丑問:那不同在哪裡?孟子說:宰我、子貢、有若這三個人,智慧足以認識聖人;就算他們水平再低,也不至於偏袒自己喜歡的人。宰我說:依我看老師,比堯舜賢明得多。子貢說:看見一個君主的禮制就能知道他的政治,聽到他的音樂就能知道他的德行;哪怕過了一百代去評比這一百代的君王,也沒人能推翻這個判斷。自從有人類以來,沒有出過老師這樣的人。有若說:豈止人是這樣!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泰山之於小土堆,江海之於路上的積水,都是同類而有高下。聖人對於一般人也是同類。孔子從同類中脫穎而出、遠遠超群。自從有人類以來,沒有比孔子更偉大的。

解讀這是《孟子》中最重要的一章,「浩然之氣」與「知言」兩個核心概念都出自這裡。要點有三:第一,志與氣是雙向影響的,所以修養既要立志,也要照顧身心狀態。第二,浩然之氣是「集義所生」——靠長期積累合乎道義的行為自然生長出來的,不能靠一兩次壯舉獲得,這是孟子與告子「義外」說的根本分歧。第三,「勿忘勿助長」給出了修養的分寸:放任不管和急於求成,是兩種相反卻同樣有害的錯誤,「揠苗助長」的寓言就是為此而設。末段孟子自陳「乃所願,則學孔子也」,也點明了他一生的自我定位。

公孫丑上·3

孟子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國;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,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贍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悅而誠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《詩》云: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靠武力而假借仁義名義的,是霸;稱霸一定要有大國做後盾。靠德行而真正實踐仁義的,是王;稱王不需要國大,商湯憑七十里,文王憑一百里。用武力使人服從,人家不是真心服,只是力量不夠;用德行使人服從,人家是心裡高興、真誠地服,就像孔子的七十位弟子服從孔子那樣。《詩經》說:從西到東,從南到北,沒有不心悅誠服的。說的就是這個。

解讀王霸之辨是孟子政治學的分水嶺。「假仁」二字尤其鋒利——霸者並非不講仁義,而是把仁義當成工具;王者則把仁義當成目的本身。孟子判斷的標準不看口號,而看服從的性質:是屈於力,還是悅於心。

公孫丑上·4

孟子曰:「仁則榮,不仁則辱。今惡辱而居不仁,是猶惡濕而居下也。如惡之,莫如貴德而尊士。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;國家閑暇,及是時明其政刑,雖大國,必畏之矣。《詩》云:『迨天之未陰雨,徹彼桑土,綢繆牖戶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』孔子曰:『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國家,誰敢侮之?』今國家閑暇,及是時般樂怠敖,是自求禍也。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。《詩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』,此之謂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行仁就光榮,不仁就恥辱。如今討厭恥辱卻又安於不仁,這就像討厭潮濕卻偏要住在低窪處。如果真討厭恥辱,最好的辦法是重視德行、尊敬士人,讓賢者擔任要職、能者各司其事。趁國家太平無事的時候,抓緊把政令刑法整頓清楚,這樣就算是大國也必定敬畏它。《詩經》說:趁天還沒陰下雨,剝取桑根的皮,把窩的門窗纏緊修好;下面的人啊,還有誰敢欺負我?孔子說:寫這首詩的人,大概懂得道理吧!能把自己的國家治理好,誰敢欺負他?如今國家太平無事,卻趁這時候尋歡作樂、懶散怠惰,這是自己招來禍患。禍和福沒有不是自己招來的。《詩經》說:常常想著配合天命,自己去求得更多福分。《太甲》說:上天降下的災殃還可以躲開,自己造的孽就活不成了。講的就是這個。

解讀孟子把「恥辱」從情緒問題轉成了結構問題:一個國家挨打受欺,根源在於平時不肯投資於制度和人才。詩中未雨綢繆的鳥兒是絕妙的比喻——真正的安全感來自太平時期的準備,而不是危機來臨時的呼救。「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」則把外部歸因徹底堵死。

公孫丑上·5

孟子曰:「尊賢使能,俊杰在位,則天下之士皆悅而愿立於其朝矣。市,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則天下之商皆悅而愿藏於其市矣。關,譏而不征,則天下之旅皆悅而愿出於其路矣。耕者,助而不稅,則天下之農皆悅而愿耕於其野矣。廛,無夫、里之布,則天下之民皆悅而愿為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攻其父母,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。如此,則無敵於天下。無敵於天下者,天吏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尊重賢人、任用能人,讓傑出的人才佔據要職,天下的士人就都高興,願意到這個朝廷來做官。市場上,提供場地而不徵稅,或者依法管理而不強制收攤位費,天下的商人就都高興,願意把貨物存在這個市場。關卡只稽查而不徵稅,天下的旅客就都高興,願意走這條路。對農民,只用助耕公田的辦法而不另外徵稅,天下的農民就都高興,願意到這裡來耕種。住宅區不徵收人頭稅和地稅,天下的百姓就都高興,願意來做這裡的居民。真能做到這五條,鄰國的百姓就會像敬仰父母一樣敬仰他。而帶著人家的子弟去攻打人家的父母,自從有人類以來就沒有成功過。做到這樣,就天下無敵了。天下無敵的人,就是上天派來的執行者。這樣還不能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

解讀這一章給出了仁政的五條具體措施,涵蓋士、商、旅、農、民五類人群,全部圍繞「減負」與「開放」展開。孟子的思路是:治理的競爭力來自吸引力而非強制力——當鄰國的人主動想來,戰爭就變得多餘了。所謂「無敵」,是沒有人願意與你為敵,而不是打得過所有人。

公孫丑上·6

孟子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運之掌上。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;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,非惡其聲而然也。由是觀之,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。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。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。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;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;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也;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於我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茍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茍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」

白話孟子說:每個人都有不忍心看別人受苦的心。古代的君王有這種心,才有不忍心讓百姓受苦的政治。用這種心去推行這樣的政治,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轉東西一樣容易。之所以說人人都有不忍人之心,是因為:假如現在有人忽然看見一個小孩快要掉進井裡,都會產生驚駭同情的心情——這不是為了跟孩子的父母攀交情,不是為了在鄉鄰朋友中博取名聲,也不是討厭孩子的哭聲才這樣。由此可見,沒有同情心的,不是人;沒有羞恥心的,不是人;沒有謙讓心的,不是人;沒有是非心的,不是人。同情心是仁的萌芽,羞恥心是義的萌芽,謙讓心是禮的萌芽,是非心是智的萌芽。人有這四種萌芽,就像人有四肢一樣自然。有了這四端卻說自己做不到的,是自己傷害自己;說他的君主做不到的,是傷害他的君主。凡是自己身上有這四端的人,如果懂得把它們都擴展充實起來,就像火剛剛燃起、泉水剛剛湧出一樣。真能擴充,就足以安定天下;不去擴充,連侍奉父母都做不到。

解讀「孺子入井」是中國哲學史上最著名的思想實驗。孟子用「乍見」二字排除了一切算計的時間——在來不及思考的瞬間湧現的反應,才是人性的真實底色。他隨即用三個「非所以」逐一排除功利動機,論證嚴密。要注意的是,孟子只說這是「端」(萌芽),不是說人生來就善良完備;四端需要「擴而充之」,這給後天的修養和教育留下了全部空間。

公孫丑上·7

孟子曰:「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?矢人惟恐不傷人,函人惟恐傷人。巫匠亦然。故術不可不慎也。孔子曰:『里仁為美。擇不處仁,焉得智?』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不智,無禮無義,人役也。人役而恥為役,由弓人而恥為弓、矢人而恥為矢也。如恥之,莫如為仁。仁者如射:射者正己而後發;發而不中,不怨勝己者,反求諸己而已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造箭的人難道天生比造鎧甲的人不仁嗎?只是造箭的唯恐箭傷不了人,造鎧甲的唯恐人被傷著。巫醫和棺材匠也是這樣。所以選擇職業不能不慎重。孔子說:住的地方有仁厚的風氣才好。挑選住處卻不挑有仁的地方,怎麼算明智?仁是上天賜予的最尊貴的爵位,是人最安穩的住宅。沒有誰阻攔你行仁,你卻不去行,這就是不明智。不仁不智、無禮無義的人,只能給人當差。當了差又以當差為恥,就像造弓的以造弓為恥、造箭的以造箭為恥一樣可笑。如果真覺得恥辱,不如去行仁。行仁的人就像射箭的:射手先端正自己的姿勢再放箭;射不中,不去埋怨贏了自己的人,只回過頭來檢討自己罷了。

解讀前半段講環境對人的塑造:職業和居處會不知不覺地改變一個人的傾向,所以「術不可不慎」。後半段用射箭作比,講的是責任的方向——「反求諸己」不是自責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唯一能改變的部分。兩段合起來,是一種既承認環境影響、又不把失敗推給環境的清醒態度。

公孫丑上·8

孟子曰:「子路,人告之以有過則喜。聞善言則拜。大有大焉,善與人同,舍己從人,樂取於人以為善。自耕稼、陶、漁,以至為帝,無非取於人者。取諸人以為善,是與人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。」

白話孟子說:子路這個人,別人指出他的過錯,他就高興。大禹聽到有益的話就下拜。偉大的舜比他們更了不起:他把善看作天下人共有的,能放下自己的成見去聽從別人,樂於吸取別人的長處來行善。他從種田、燒陶、打魚一直到當天子,沒有哪一樣不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。吸取別人的長處來行善,這就是在幫助別人一起行善。所以君子最了不起的事,莫過於幫著別人一起行善。

解讀這一章把三種對待批評的態度排出高低:子路是坦然接受,大禹是主動致敬,舜則更進一步——他根本不把善看成自己的私產。「與人為善」今天多被理解為「對人友善」,但在孟子這裡它的原意是「和別人一起把善做出來」,重點在共同創造,而不只是態度和氣。

公孫丑上·9

孟子曰:「伯夷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於惡人之朝,不與惡人言;立於惡人之朝,與惡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。推惡惡之心,思與鄉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將浼焉。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。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。遺佚而不怨,厄窮而不憫。故曰:『爾為爾,我為我。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浼我哉!』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孟子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與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伯夷這個人,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侍奉,不是合意的朋友就不結交。他不站在壞人的朝廷上,不跟壞人說話;在他看來,站在壞人的朝廷上、跟壞人說話,就像穿著上朝的禮服禮帽坐在爛泥和炭灰裡。把這種厭惡壞人的心思推廣開來,他想到要和鄉里人站在一起,只要對方帽子戴歪了,他就掉頭走開,好像自己會被弄髒似的。所以諸侯就算把辭令說得再漂亮來請他,他也不接受。不接受,就是不屑於靠近罷了。柳下惠這個人,不以侍奉污濁的君主為羞,不嫌棄官職低微。出來做事就不隱藏自己的才能,但一定按正道去做。被遺棄不用也不怨恨,處境困窘也不憂愁。所以他說:你是你,我是我;就算你在我旁邊赤身露體,又怎麼弄髒得了我?所以他能自在地和各種人相處而不失去自己,別人拉住他要他留下,他就留下。別人拉住就留下,這是不屑於離開罷了。孟子又說:伯夷太狹隘,柳下惠太隨便。狹隘和隨便,君子都不採取。

解讀孟子先把兩位前輩的風格描摹得極為傳神,最後卻各給一字評語:「隘」與「不恭」。這不是苛責,而是在確立一個更難的標準——潔身自好容易滑向孤僻,隨和包容容易滑向無原則,真正的難處在於既不被污染、也不與人隔絕。這也解釋了上文他為什麼說「乃所願,則學孔子」:孔子的「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」正是在兩端之間保持彈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