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全書最後一篇,也是章數最多的一篇(八十四章),幾乎都是短句。開篇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」把修養路徑講完:徹底了解自己的心,就懂了人性,也就懂了天。「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」是中國讀書人兩千年的座右銘。「君子有三樂」把父母健在、問心無愧、教育英才排在稱王天下之前。下卷則放出全書最鋒利的一句——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,把君主放在價值序列的最末位。最後一章追述道統傳承,以孔子作結,隱然以繼承者自任。
盡心下·1
孟子曰:「不仁哉,梁惠王也!仁者,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;不仁者,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。」
公孫丑問曰:「何謂也?」
「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爛其民而戰之,大敗;將復之,恐不能勝,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;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梁惠王真不仁啊!仁者,把他所愛的推及到他所不愛的;不仁者,把他所不愛的推及到他所愛的。」公孫丑問:「什麼意思?」答:「梁惠王為了土地,讓百姓粉身碎骨去作戰,大敗;還要再戰,怕不能勝,竟驅使自己所愛的子弟去送死。這就叫把所不愛的推及到所愛的。」
解讀由「推愛」的方向判仁否:仁者由親及疏(愛→不愛),不仁者由疏及親(犧牲所愛去填補所不愛的野心)。梁惠王為土地而驅子弟殉戰,是「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」的極致。
盡心下·2
孟子曰:「《春秋》無義戰,彼善於此,則有之矣。征者,上伐下也,敵國不相征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《春秋》裡沒有正義的戰爭,只是這一國比那一國好些,則有之。征,是上討下,敵對的國家不相征伐。」
解讀「春秋無義戰」是對戰國兼並的總判。孟子承認現實中「彼善於此」的程度差,但根本上諸侯相攻皆非天子命,故無義戰。征伐之權本在上(天子討下)。
盡心下·3
孟子曰:「盡信《書》,則不如無《書》。吾於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無敵於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」
白話孟子說:「完全相信《書》,還不如沒有《書》。吾讀《武成》,只取其中二三簡罷了。仁人天下無敵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怎麼會血流漂杵呢?」
解讀「盡信書不如無書」出此。孟子以理性疑古:武王至仁,伐紂不應慘烈如《武成》所說(血流漂杵),故只取合情理的少數簡策。讀經須以義理衡之。
盡心下·4
孟子曰:「有人曰:『我善為陳,我善為戰』,大罪也。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焉,南面而征北狄怨,東面而征西夷怨,曰:『奚為後我?』武王之伐殷也,革車三百兩,虎賁三千人。王曰:『無畏!寧爾也,非敵百姓也。』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戰?」
白話孟子說:「有人說『我善於列陣,我善於作戰』,是大罪。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;面向南征討,北狄埋怨;面向東征討,西夷埋怨,說『為什麼晚來救我?』武王伐殷,兵車三百輛、勇士三千人。王說:『不要怕!我是來安寧你們,不是對抗百姓。』百姓叩頭如山崩。征的意思是正,各人想正己,哪用得著戰?」
解讀「焉用戰」的根據在「好仁」。仁君之征是救民於水火(寧爾、非敵百姓),百姓簞食壺漿以迎,故不戰而服。好戰者反是大罪。
盡心下·5
孟子曰:「梓匠輪輿,能與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木匠車匠,能給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妙。」
解讀規矩可授,巧思不可傳。喻道術的入門法度可教,但神而明之、靈活運用須學者自悟。「不能使人巧」點出教育與創造的界限。
盡心下·6
孟子曰:「舜之飯糗茹草也,若將終身焉。及其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舜吃乾糧啃野草時,像要這樣過一輩子。等到做了天子,穿華服、彈琴、二妃侍奉,卻像本來就有的。」
解讀「若固有之」寫舜的平常心:窮不失志、達不改性。富貴不淫、貧賤不移,故處順逆皆安然。
盡心下·7
孟子曰:「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:殺人之父,人亦殺其父;殺人之兄,人亦殺其兄。然則非自殺之也,一間耳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我現在才知道殺人父母之親的嚴重:殺人的父,人也殺他的父;殺人的兄,人也殺他的兄。那麼,這並非自己殺了父兄,只差一間(一步)罷了。」
解讀報復循環的警示:害人親者終將招致己親被害,雖非親手,實相隔無幾。呼應梁惠王「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」。
盡心下·8
孟子曰:「古之為關也,將以御暴;今之為關也,將以為暴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古時設關卡,是用來禦止暴亂;現在設關卡,是用來施行暴斂。」
解讀關卡的古今異用:古以禦暴(保民),今以為暴(困民)。一句刺戰國苛政。
盡心下·9
孟子曰:「身不行道,不行於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於妻子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自身不行的道,對妻子兒子也行不通;使人不用正道,連對妻子兒子也行不通。」
解讀「身不行道,不行於妻子」說明身教優先。連最親近的家人都無法以不正之道驅使,何況外人?
盡心下·10
孟子曰:「周于利者,兇年不能殺;周於德者,邪世不能亂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財利充裕的人,荒年不能困死他;德行充裕的人,亂世不能迷惑他。」
解讀「周」=周遍、充足。物質厚備可禦凶年,道德充實可禦邪世。雙關物質與精神兩層的「備」。
盡心下·11
孟子曰:「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。茍非其人,簞食、豆羹見於色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好名聲的人,能夠讓出千乘之國。若不是那種人,一簞食、一豆羹的得失都會形於顏色。」
解讀好名者能讓大國,但小利當前(簞食豆羹)便露本相。名亦不可恃,關鍵在是否真有讓國之實德。
盡心下·12
孟子曰:「不信仁賢,則國空虛;無禮義,則上下亂;無政事,則財用不足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不信任仁賢,國就空虛;沒有禮義,上下就混亂;沒有政事,財用就不足。」
解讀治國三本:仁賢(人才)、禮義(秩序)、政事(經濟)。三者缺一則國敝,層層遞進。
盡心下·13
孟子曰:「不仁而得國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不仁而得到國家的,有過;不仁而得到天下的,從來沒有。」
解讀「得國」可憑力與僥倖,「得天下」須民心歸附。不仁者可竊國,不可王天下——民心是最終裁決。
盡心下·14
孟子曰: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;得乎天子為諸侯;得乎諸侯為大夫。諸侯危社稷,則變置;犧牲既成,粢盛既潔,祭祀以時,然而旱乾水溢,則變置社稷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百姓最貴重,社稷(土神穀神,指國家)次之,君主最輕。所以得到丘民(眾民)擁護的做天子;得到天子歡心的做諸侯;得到諸侯歡心的做大夫。諸侯危害社稷,就改立;犧牲已備、祭品已潔、祭祀按時,然而仍遭旱澇,就改立社稷(更換祭祀的土穀之神)。」
解讀「民貴君輕」是孟子政治思想最激越的命題。政權合法性源自民(丘民),君、社稷皆可因失民而變置。民本思想的高峰。
盡心下·15
孟子曰:「聖人,百世之師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聞柳下惠之風者,薄夫敦,鄙夫寬。奮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。非聖人而能若是乎?而況於親炙之者乎?」
白話孟子說:「聖人是百世的師表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。所以聽聞伯夷之風的,貪夫變廉、懦夫立志;聽聞柳下惠之風的,薄情者變厚、鄙吝者變寬。奮發於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聽聞的無不興起。不是聖人能這樣嗎?何況親受薰陶的人?」
解讀聖人的感化跨越時空(「百世之師」)。伯夷之清、柳下惠之和,風範所被能使頑廉懦立、薄敦鄙寬,見人格力量的深遠。
盡心下·16
孟子曰:「仁也者,人也;合而言之,道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仁,就是人;合起來說,就是道。」
解讀「仁也者人也」以聲訓釋義:仁即是人之所以為人。人與仁合一,便是道。極簡地點出仁學的人本核心。
盡心下·17
孟子曰:「孔子之去魯,曰:『遲遲吾行也』,去父母國之道也。去齊,接淅而行,去他國之道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孔子離開魯國,說『慢點走啊』,這是離開父母之國的態度。離開齊國,淘米未及煮就走,這是離開別國的態度。」
解讀「遲遲吾行」示去父母國之眷戀,「接淅而行」示去他國之決絕。同一聖人,因親疏而進退有異,體現禮之權變。
盡心下·18
孟子曰:「君子之戹於陳、蔡之間,無上下之交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在陳、蔡之間受困,是因為與上下都沒有交往。」
解讀記孔子厄於陳蔡。孟子點出困厄之由在「無上下之交」——不諂上不比下,故孤立無援。暗含對處世交際的反思。
盡心下·19
貉稽曰:「稽大不理於口。」
孟子曰:「無傷也。士憎茲多口。《詩》云:『憂心悄悄,慍于群小』,孔子也。『肆不殄厥慍,亦不隕厥問』,文王也。」
白話貉稽說:「我大受謗議(不理於口)。」孟子說:「無妨。士人正憎惡這多嘴。《詩》說『憂心忡忡,惱怒群小』,是孔子;『不絕他人的惱怒,也不墜自己的名聲』,是文王。」
解讀遭謗不必介懷。引孔子、文王皆不免於群小之慍,說明賢者被謗是常態,重在不隕其問(名聲學問)。
盡心下·20
孟子曰:「賢者以其昭昭,使人昭昭;今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賢者自己明白,也使別人明白;現在的人自己糊塗,卻想使別人明白。」
解讀「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」的諷喻:教人者須先自明。昏昏而求昭昭,是矛盾的妄為。
盡心下·21
孟子謂高子曰:「山徑之蹊間,介然用之而成路;為間不用,則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」
白話孟子對高子說:「山徑上的小道,常常走就成為路;有一陣子不走,茅草就塞住了。現在茅草塞住你的心了。」
解讀「茅塞頓開」出此。學如蹊徑,勤行則通、廢置則塞。孟子以此警高子學之間斷。
盡心下·22
高子曰:「禹之聲,尚文王之聲。」
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
曰:「以追蠡。」
曰:「是奚足哉?城門之軌,兩馬之力與?」
白話高子說:「禹的音樂勝過文王的音樂。」孟子說:「憑什麼說?」答:「從鐘鈕的磨損(追蠡)。」孟子說:「這哪裡足證?城門的車轍深,難道是兩匹馬的力量嗎(是歷年車多)?」
解讀駁以器物磨損論樂優劣的謬誤。鐘鈕磨損可能因年代久、使用頻繁,非關音樂高下;正如城門車轍深是車多所致,非兩馬之力。論斷須察因由。
盡心下·23
齊饑。陳臻曰:「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,殆不可復。」
孟子曰:「是為馮婦也。晉人有馮婦者,善搏虎,卒為善士;則之野,有眾逐虎,虎負嵎,莫之敢攖;望見馮婦,趨而迎之;馮婦攘臂下車,眾皆悅之,其為士者笑之。」
白話齊國饑荒。陳臻說:「國人都以為老師將再請開倉(發棠)賑濟,大概不可能再做了。」孟子說:「這就成了馮婦。晉人有馮婦,善於搏虎,後來做了善士;有一次到野外,眾人追虎,虎倚險抗拒,無人敢近;望見馮婦,趨迎他;馮婦捋袖下車,眾皆悅之,其他士人卻笑他。」
解讀「再作馮婦」出此。馮婦已改行為善士,卻因眾人慫恿重操舊業,被真士所笑。孟子以此明志:不再重複請賑的舉動,免落「下車搏虎」的尷尬。
盡心下·24
孟子曰:「口之於味也,目之於色也,耳之於聲也,鼻之於臭也,四肢之於安佚也;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謂性也。仁之於父子也,義之於君臣也,禮之於賓主也,知之於賢者也,聖人之於天道也;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謂命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口之於味、目之於色、耳之於聲、鼻之於臭、四肢之於安逸,是性,但其中有命,君子不把它叫做性。仁之於父子、義之於君臣、禮之於賓主、智之於賢者、聖人之於天道,是命,但其中有性,君子不把它叫做命。」
解讀「君子不謂性」「君子不謂命」的微妙對反:感官欲望雖是性卻受命限(不當縱),道德本分雖似命定卻出於性(當自任)。重點在轉移關注——不歸咎命、不縱於性。
盡心下·25
浩生不害問曰:「樂正子,何人也?」
孟子曰:「善人也,信人也。」
「何謂善?何謂信?」
曰:「可欲之謂善。有諸己之謂信。充實之謂美。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。大而化之之謂聖。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樂正子,二之中、四之下也。」
白話浩生不害問:「樂正子是怎樣的人?」孟子說:「是善人、信人。」問:「什麼叫善?什麼叫信?」答:「可欲的叫做善,自己實有的叫做信,充實的叫做美,充實而有光輝的叫做大,大而能化育的叫做聖,聖到不可測度的叫做神。樂正子在『善、信』二者之中,『美、大、聖、神』四者之下。」
解讀儒家人格六階:善→信→美→大→聖→神。樂正子居第二階(善、信),未及充實以上。此為後世「人格境界論」的濫觴。
盡心下·26
孟子曰:「逃墨必歸於楊,逃楊必歸於儒。歸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與楊、墨辯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從而招之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逃離墨家必歸於楊家,逃離楊家必歸於儒家。既歸,就接納他罷了。現在和楊、墨辯論的人,像追放走的豬,既趕入圈欄,又去絆住它的腳(招之使回)。」
解讀對「闢楊墨」者的批評:既已使異端之人回歸(入苙),又刻意招惹、拒之門外,反把人推回。接納歸正者才是正道。
盡心下·27
孟子曰:「有布縷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緩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;用其三而父子離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有布縷之稅、粟米之稅、力役之稅。君子只用其中一種,緩徵另外兩種。同時用兩種,百姓就有餓死的;用三種,父子離散。」
解讀賦稅須有節制。「用其一緩其二」是輕徭薄賦的原則;三征並舉則民不聊生、骨肉離散。
盡心下·28
孟子曰:「諸侯之寶三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寶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諸侯的寶貝有三樣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把珠玉當寶貝的,災禍必降到自身。」
解讀「諸侯之寶三」:重民、土、政,輕珠玉。寶珠玉是捨本逐末,終招禍殃。與「民貴」一貫。
盡心下·29
盆成括仕於齊。
孟子曰:「死矣盆成括!」
盆成括見殺,門人問曰:「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?」
曰:「其為人也,小有才,未聞君子之大道也,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。」
白話盆成括在齊國做官。孟子說:「盆成括要死了!」盆成括被殺。門人問:「老師怎麼知道他將被殺?」答:「他為人小有才幹,卻沒聽聞君子的大道,那就足以斷送他的身軀罷了。」
解讀「小有才,未聞大道,足以殺其軀」。小才無德、不知謙退,反易招禍。才須以大道駕馭,否則為禍之媒。
盡心下·30
孟子之滕,館於上宮。有業屨於牖上,館人求之弗得。
或問之曰:「若是乎從者之廋也。」
曰:「子以是為竊屨來與?」
曰:「殆非也。夫子之設科也,往者不追,來者不拒。茍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」
白話孟子到滕國,住在上宮。有雙還沒編完的鞋放在窗上,館人找不著。有人問:「難道是隨從偷藏了?」孟子說:「你以為他是來偷鞋的嗎?大概不是。夫子設立科目,去的不追、來的不拒。只要懷著這樣的心來,就接納他罷了。」
解讀館人失鞋,人疑從者竊。孟子不妄疑門人,並說明收徒「往者不追,來者不拒」的開放原則。待人以信,不輕以盜心測人。
盡心下·31
孟子曰:「人皆有所不忍,達之於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為,達之於其所為,義也。人能充『無欲害人』之心,而仁不可勝用也。人能充『無穿窬』之心,而義不可勝用也。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,無所往而不為義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。是皆穿逾之類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人都有不忍心的事,把它推廣到所忍心的事上,是仁;人都有不願做的事,把它推廣到所願做的事上,是義。人能充實『不願害人的心』,仁就用不盡;能充實『不鑽洞偷竊的心』,義就用不盡;能充實『不受輕賤稱呼(爾汝)的實』,無往而不合於義。士人不該說卻說,是想用言語釣取;該說卻不說,是想用沉默釣取。這都是穿牆偷竊之類。」
解讀「充」的功夫:從本有的「不忍」「不為」之心擴充出去,仁義乃無窮。末以「餂」(釣取)喻巧言令色的不誠,與穿窬同類——皆失其本心。
盡心下·32
孟子曰:「言近而指遠者,善言也;守約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帶而道存焉。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,所求於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輕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言語淺近而意旨深遠的,是善言;持守簡約而施用廣博的,是善道。君子的言語,不離衣帶之間(切身)而道就在其中;君子的持守,修好自身而天下太平。人的毛病在捨了自己的田去耘別人的田,要求別人的重、自己擔當的輕。」
解讀「言近指遠」「守約施博」是孟子理想的言道。末以「舍田芸人之田」喻人好責人而疏於自治——反其本(修其身)則天下平。
盡心下·33
孟子曰:「堯、舜,性者也;湯、武,反之也。動容周旋中禮者,盛德之至也。哭死而哀,非為生者也。經德不回,非以干祿也。言語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堯、舜,是出於本性的;湯、武,是返歸本性的。舉止進退都合於禮,是盛德到了極處。哭死者而哀,不是做給生者看;行德不違,不是為了求祿;言語必信,不是為了標榜端正。君子依禮法而行,以等待天命罷了。」
解讀「性之」與「反之」:堯舜自然合道,湯武用力回歸。二者皆達「盛德之至」(動容中禮)。一切行為出於內在必然,非為外效——「行法以俟命」是終極坦然。
盡心下·34
孟子曰:「說大人,則藐之,勿視其巍巍然。堂高數仞,榱題數尺,我得志弗為也。食前方丈,侍妾數百人,我得志弗為也。般樂飲酒,驅騁田獵,後車千乘,我得志弗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」
白話孟子說:「說服大人物,要藐視他,別看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。堂高數仞、椽頭數尺,我得志也不那樣做;面前方丈美食、侍妾數百,我得志也不那樣做;酣樂飲酒、驅車田獵、後車千乘,我得志也不那樣做。他那邊的,都是我所不做的;我這邊的,都是古之制,我何必怕他?」
解讀「說大人則藐之」的氣概:以大人之侈靡非古制,故可傲視。立足於「古之制」(道統)的自信,使權勢失其威赫。
盡心下·35
孟子曰:「養心莫善於寡欲。其為人也寡欲,雖有不存焉者,寡矣。其為人也多欲,雖有存焉者,寡矣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涵養心性,沒有比減少欲望更好的了。為人寡欲,即使有失去本心的,也少;為人多欲,即使有保存本心的,也少。」
解讀「養心莫善於寡欲」。欲多則心為所蔽、本心易失;欲寡則心清、本心易存。寡欲是存養的消極前提。
盡心下·36
曾晳嗜羊棗,而曾子不忍食羊棗。公孫丑問曰:「膾炙與羊棗孰美?」
孟子曰:「膾炙哉!」
公孫丑曰:「然則曾子何為食膾炙而不食羊棗?」
曰:「膾炙所同也,羊棗所獨也。諱名不諱姓,姓所同也,名所獨也。」
白話曾晳愛吃羊棗,曾子卻不忍吃羊棗。公孫丑問:「膾炙與羊棗哪個好吃?」孟子說:「膾炙啊!」公孫丑說:「那曾子為什麼吃膾炙不吃羊棗?」答:「膾炙是大家同好的,羊棗是曾晳獨愛的。就像避諱只避名不避姓——姓是大家同的,名是獨有的。」
解讀以「諱名不諱姓」喻曾子不忍食羊棗:羊棗是亡父獨嗜之物(所獨),食之觸思親之痛;膾炙人所共嗜(所同),故無妨。說明哀思寄於獨特之物。
盡心下·37
萬章問曰:「孔子在陳,曰:『盍歸乎來!吾黨之士狂簡,進取不忘其初。』孔子在陳,何思魯之狂士?」
孟子曰:「孔子『不得中道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進取;狷者有所不為也。』孔子豈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」
「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?」
曰:「如琴張、曾晳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謂狂矣。」
「何以謂之狂也?」
曰:「其志嘐嘐然,曰:『古之人,古之人』,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。狂者又不可得;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,是獧也。是又其次也。孔子曰:『過我門而不入我室,我不憾焉者,其惟鄉原乎!鄉原,德之賊也。』」
曰: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?」
「曰:『何以是嘐嘐也?言不顧行,行不顧言,則曰:古之人古之人。行何為踽踽涼涼?生斯世也,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』閹然媚於世也者,是鄉原也。」
萬章曰:「一鄉皆稱原人焉,無所往而不為原人;孔子以為德之賊,何哉?」
曰:「非之無舉也,剌之無剌也;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;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潔;眾皆悅之;自以為是,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,故曰『德之賊也』。孔子曰:『惡似而非者:惡莠,恐其亂苗也;惡佞,恐其亂義也;惡利口,恐其亂信也;惡鄭聲,恐其亂樂也;惡紫,恐其亂朱也;惡鄉原,恐其亂德也。』君子反經而已矣。經正,則庶民興;庶民興,斯無邪慝矣。」
白話萬章問:「孔子在陳說『何不歸去!我黨之士狂簡,進取不忘其初』。孔子在陳,為何思念魯國的狂士?」孟子說:「孔子『不得中道而與之,必也狂狷吧!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』。孔子豈不想中道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。」問:「怎樣算狂?」答:「如琴張、曾晳、牧皮,是孔子所謂狂。其志嘐嘐然說『古之人、古之人』,細考其行卻掩蓋不住(言不顧行)。狂者又不可得,想得不屑不潔之士而交,是獧(狷),又其次。孔子說:『過我門不入我室,我不憾恨的,只有鄉原吧!鄉原,是德之賊。』」問:「怎樣算鄉原?」答:「『何必那樣嘐嘐?言不顧行、行不顧言,就說古之人古之人。行為何孤僻清高?生在這世、為這世、馬馬虎虎就好了。』諂媚於世的人,就是鄉原。」萬章說:「一鄉都稱他好人,無往不為好人;孔子卻以為德之賊,為什麼?」答:「非議他舉不出罪狀,譏刺他刺不著痛處;同流俗、合污世;居處似忠信、行為似廉潔;眾人都喜歡他;自以為是,卻不能進堯舜之道,所以說『德之賊』。孔子說:『討厭似是而非的:討厭莠草,怕它亂了禾苗;討厭佞人,怕它亂了義;討厭利口,怕它亂了信;討厭鄭聲,怕它亂了樂;討厭紫色,怕它亂了朱紅;討厭鄉原,怕它亂了德。』君子回到常道(經)罷了。經正,則百姓興起;百姓興起,就無邪惡了。」
解讀全書論人格類型的壓卷之作。中道→狂(進取)→狷(不為)→鄉原(似是而非)。「鄉原,德之賊」是對偽善的最高警語:無稜角、討眾喜、貌似中庸實則滑入流俗,最足以敗壞真道德。結以「君子反經」——回到常道(堯舜正途)才是正本清源。
盡心下·38
孟子曰:「由堯、舜至於湯,五百有餘歲,若禹、皋陶,則見而知之;若湯,則聞而知之。由湯至於文王,五百有餘歲,若伊尹、萊朱則見而知之;若文王,則聞而知之。由文王至於孔子,五百有餘歲,若大公望、散宜生,則見而知之;若孔子,則聞而知之。由孔子而來至於今,百有餘歲,去聖人之世,若此其未遠也;近聖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無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!」
白話孟子說:「由堯、舜到湯,五百有餘歲,像禹、皋陶,是見而知的;像湯,是聞而知的。由湯到文王,五百有餘歲,像伊尹、萊朱,是見而知的;像文王,是聞而知的。由文王到孔子,五百有餘歲,像太公望、散宜生,是見而知的;像孔子,是聞而知的。由孔子到現在,百有餘歲,距聖人之世這樣不遠,離聖人之居這樣近,然而『沒有這樣的人了嗎?』也就『沒有這樣的人了』!」
解讀全書終章,道統譜系與傳薪之嘆。堯舜→湯→文王→孔子,皆「見知」「聞知」相承。至孔子後「然而無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」,既是對道統中絕的隱憂,也是孟子自任傳道、卻以疑問收束的蒼涼餘音——把「誰來接棒」留給後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