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全書的開場,也是最好讀的一篇。孟子面對梁惠王、梁襄王、齊宣王、滕文公等君主,談的都是最現實的問題:怎麼讓人口變多、怎麼打勝仗、要不要吞併燕國。但他每次都把話題拉回同一個答案——先讓百姓活得下去。「五十步笑百步」「緣木求魚」「與民同樂」都出自這裡。下卷更提出兩句震撼當世的話:君主犯大錯不改就該換掉,殺掉暴君紂王不算弒君。
梁惠王上·1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曰:「叟!不遠千里而來,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」
孟子對曰:「王!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王曰:『何以利吾國?』大夫曰:『何以利吾家?』士庶人曰:『何以利吾身?』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。萬乘之國,弒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國,弒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萬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為不多矣。苟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饜。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,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義而已矣,何必曰利?」
白話孟子去見梁惠王。惠王一開口就問:老先生跑了一千里路來,是不是能給我的國家帶來什麼好處?孟子回答說:大王何必談「好處」?只要講仁義就夠了。如果君主想的是「怎樣對我的國有利」,大夫想的是「怎樣對我的封地有利」,士人和百姓想的是「怎樣對我自己有利」,上上下下互相爭奪利益,國家就危險了。在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國家裡,殺掉國君的一定是那個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大臣;在一千輛兵車的國家裡,殺掉國君的一定是那個擁有一百輛的大夫。他們分到的已經是十分之一,不算少了,可一旦把義擺在後面、把利擺在前面,不把君主的東西全搶過來就不會滿足。反過來說,講仁的人不會丟下自己的父母,講義的人不會把君主排在後面。所以大王只要講仁義就好,何必談好處?
解讀這是全書開篇,孟子一上來就把「義利之辨」立成整部書的總綱。他反對的並不是「利」本身,而是把「利」當成國家運行的第一原則——因為利是有限的、可爭奪的,一旦人人都以利為目標,社會就變成一場零和的搶奪,最後連君主的位子都保不住。仁義看起來迂闊,卻能讓每個人先安於自己的位置,這才是最穩固的長期利益。
梁惠王上·2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立於沼上,顧鴻雁麋鹿,曰:「賢者亦樂此乎?」
孟子對曰:「賢者而後樂此;不賢者雖有此,不樂也。詩云:『經始靈台,經之營之。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經始勿亟,庶民子來。王在靈囿,麀鹿攸伏。麀鹿濯濯,白鳥鶴鶴。王在靈沼,於牣魚躍。』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,而民歡樂之,謂其台曰靈台,謂其沼曰靈沼,樂其有麋鹿魚鱉。古之人與民偕樂,故能樂也。《湯誓》曰:『時日害喪,予及女皆亡。』民欲與之偕亡,雖有台池鳥獸,豈能獨樂哉?」
白話孟子見梁惠王。惠王正站在池邊,看著園裡的天鵝大雁和麋鹿,問道:賢德的人也享受這些嗎?孟子回答:正因為賢德,才享受得了;不賢德的人就算擁有這些,也快樂不起來。《詩經》裡寫周文王建靈台,百姓自動趕來幹活,沒幾天就建成了;文王本來不催,百姓卻像子女幫父親做事一樣自覺。文王在園中,母鹿安穩地伏著、毛色油亮,白鳥潔淨;文王在池邊,滿池的魚活蹦亂跳。文王用民力造台造池,百姓反而替他高興,把那台叫「靈台」,把那池叫「靈沼」,樂於見他有麋鹿魚鱉。古時候的君主是和百姓一起享樂,所以真的樂得起來。可是《湯誓》裡百姓咒罵夏桀說:這個太陽什麼時候完蛋?我寧可跟你同歸於盡。百姓恨到願意跟他一起死,就算他有高台深池、珍禽異獸,難道能一個人快活嗎?
解讀「與民偕樂」是孟子講快樂的關鍵。同樣是園林池沼,文王的成了「靈台」,夏桀的成了眾人詛咒的對象——差別不在物,而在百姓怎麼看待擁有它的那個人。享受的正當性來自民心,這是孟子把審美和政治綁在一起的獨特之處。
梁惠王上·3
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於國也,盡心焉耳矣。河內凶,則移其民於河東,移其粟於河內;河東凶亦然。察鄰國之政,無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鄰國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
孟子對曰:「王好戰,請以戰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棄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後止,或五十步而後止;以五十步笑百步,則何如?」
曰:「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
曰:「王如知此,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。不違農時,穀不可勝食也;數罟不入洿池,魚鼈不可勝食也;斧斤以時入山林,材木不可勝用也。穀與魚鼈不可勝食,材木不可勝用;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。養生喪死無憾,王道之始也。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。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饑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,塗有餓莩而不知發。人死,則曰:『非我也,歲也。』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,曰:『非我也,兵也。』王無罪歲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
白話梁惠王說:我治國真是盡心了。河內鬧饑荒,我就把那裡的百姓遷到河東,把河東的糧食運到河內;河東鬧災也照樣辦。看看鄰國的政治,沒有誰像我這樣用心。可鄰國的人口不見減少,我的人口不見增加,這是為什麼?孟子說:大王喜歡打仗,我就拿打仗打比方。戰鼓咚咚敲響,兵器已經交鋒,有人丟下盔甲拖著武器就逃。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,有的跑了五十步才停。跑五十步的嘲笑跑一百步的,您覺得怎麼樣?惠王說:不行,他只是沒跑到一百步而已,一樣是逃跑。孟子說:大王既然明白這個道理,就別指望自己的人口比鄰國多了。不去妨礙農時,糧食就吃不完;細密的網不下到深池裡,魚鱉就吃不完;砍伐按季節進山林,木材就用不完。糧食魚鱉吃不完、木材用不完,百姓養活活人、安葬死者都沒有遺憾——讓百姓養生送死沒有遺憾,這才是王道的起點。五畝大的宅地種上桑樹,五十歲的人就能穿上絲綢;雞、豬、狗這些牲畜按時繁育,七十歲的人就能吃上肉;一百畝的田不誤農時,幾口人的家就不會挨餓。再辦好學校教育,反覆講孝順父母、尊敬兄長的道理,頭髮花白的老人就不必在路上扛重物了。七十歲的人穿絲吃肉,普通百姓不挨餓不受凍,做到這一步還不能稱王天下的,從來沒有過。可現在呢?豬狗吃著人吃的糧食,卻不知道約束;路上有餓死的人,卻不知道開倉賑濟。人死了就說:不是我的錯,是年成不好。這跟拿刀把人捅死,然後說「不是我殺的,是兵器殺的」有什麼區別?大王只要不去怪罪年成,天下的百姓自然就來了。
解讀「五十步笑百步」和「王無罪歲」是這一章的兩把刀。前者揭穿梁惠王的自我感動——臨時調糧只是災後補救,跟鄰國的不作為只有程度之別,沒有本質之別;後者揭穿他的推卸責任。孟子真正要說的是:王道不是救急,而是先建立一套讓百姓能穩定生產、生老病死都有著落的制度,再在此基礎上談教化。
梁惠王上·4
梁惠王曰:「寡人願安承教。」
孟子對曰:「殺人以梃與刃,有以異乎?」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「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曰: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饑色,野有餓莩;此率獸而食人也。獸相食,且人惡之;為民父母行政,不免於率獸而食人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?』為其像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!」
白話梁惠王說:我願意誠心聽您指教。孟子問:用木棍打死人和用刀殺死人,有區別嗎?惠王說:沒有區別。孟子又問:用刀殺人和用惡政害人,有區別嗎?惠王說:沒有區別。孟子於是說:您廚房裡有肥肉,馬廄裡有壯馬,百姓卻面帶饑色,野外躺著餓死的人——這等於是帶著野獸來吃人。野獸自相殘食,人尚且厭惡;身為百姓的父母官卻施行政令,逃不掉「帶著野獸吃人」的罪名,那還算什麼百姓的父母?孔子說過:最早做出陪葬木俑的人,恐怕要斷子絕孫吧!就因為那木俑做成了人的樣子還拿去埋。連做個像人的俑都不忍心,又怎麼能讓活生生的百姓餓死呢!
解讀孟子用兩步逼問把「政治」還原成「殺人」:工具不同,結果一樣。這種把制度性傷害等同於直接暴力的說法,在先秦是很鋒利的批判。末尾借孔子罵「始作俑者」,是從「連象徵性的人形都不忍」推到「何況真人」,用的是儒家一貫的推己及人。
梁惠王上·5
梁惠王曰:「晉國,天下莫強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東敗於齊,長子死焉;西喪地於秦七百里;南辱於楚。寡人恥之,願比死者壹洒之,如之何則可?」
孟子對曰:「地方百里,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於民,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;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;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。彼奪其民時,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。父母凍餓,兄弟妻子離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誰與王敵?故曰:『仁者無敵。』王請勿疑。」
白話梁惠王說:晉國當年天下沒有比它更強的,這您是知道的。可到了我這一代,東邊敗給齊國,連長子都死在那裡;西邊丟給秦國七百里地;南邊又被楚國羞辱。我為此感到恥辱,想替死去的人徹底洗刷一次,該怎麼辦?孟子說:只要有方圓一百里的地方,就可以稱王天下。大王如果對百姓施行仁政,減輕刑罰,降低賦稅,讓他們深耕細作、及時除草;讓壯年人在農閒時修養孝順、友愛、忠誠、守信的品德,在家侍奉父兄,在外尊敬長輩上級——這樣的百姓,就算只讓他們拿著削尖的木棍,也能去對抗秦楚的堅甲利兵。因為對方剝奪了百姓的農時,害他們沒法耕種奉養父母,父母挨凍受餓,兄弟妻兒四散流離。他們把自己的百姓推進水火,大王前去討伐,還有誰能跟大王為敵?所以說:有仁德的人天下無敵。請大王不要懷疑。
解讀「仁者無敵」常被誤讀成道德口號,其實孟子給的是一條很實際的戰略推理:軍事勝負最終取決於雙方百姓的意願,敵國暴政等於替你瓦解他們自己的兵源和民心。所謂「制梃以撻堅甲利兵」是誇張的修辭,重點在對比——不在武器,而在人心。
梁惠王上·6
孟子見梁襄王。出,語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見所畏焉。卒然問曰:『天下惡乎定?』「吾對曰:『定於一。』「『孰能一之?』「對曰:『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』『孰能與之?』「對曰:『天下莫不與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間旱,則苗槁矣。天油然作雲,沛然下雨,則苗浡然興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殺人者也。如有不嗜殺人者,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。誠如是也,民歸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誰能御之?』」
白話孟子見了梁襄王,出來以後對別人說:遠看他不像個國君的樣子,走近了也感覺不到有什麼令人敬畏的地方。他突然問我:天下怎樣才能安定?我回答:統一了就安定。他問:誰能統一?我說:不喜歡殺人的人能統一。他又問:誰會歸附這樣的人?我說:天下沒有人不歸附。大王見過禾苗吧?七八月間乾旱,禾苗就枯萎了;一旦天上濃雲聚起,大雨嘩嘩落下,禾苗立刻蓬勃地挺起來。到那個時候,誰擋得住?如今天下這些牧養百姓的君主,沒有一個不嗜好殺人。假如有一個不嗜殺的,天下百姓都會伸長脖子盼著他。真到那一步,百姓歸附他,就像水往低處流,那股勢頭誰擋得住?
解讀「沛然誰能御之」是孟子最有畫面感的政治比喻之一。他把民心比作乾旱後的禾苗和奔流的水——不是被動等待恩賜,而是積蓄已久、一旦有出口便不可阻擋。在一個諸侯普遍以殺伐立威的年代,孟子斷言「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」,這是逆潮流的判斷。
梁惠王上·7
齊宣王問曰:「齊桓、晉文之事可得聞乎?」
孟子對曰:「仲尼之徒,無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;臣未之聞也。無以,則王乎?」
曰:「德何如,則可以王矣?」
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禦也。」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
曰:「可。」
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
曰:「臣聞之胡齕曰,王坐於堂上,有牽牛而過堂下者,王見之,曰:『牛何之?』對曰:『將以釁鐘。』王曰:『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。』對曰:『然則廢釁鐘與?』曰:『何可廢也?以羊易之!』不識有諸?」
曰:「有之。」
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為愛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
王曰:「然。誠有百姓者。齊國雖褊小,吾何愛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
曰:「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。以小易大,彼惡知之?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,則牛羊何擇焉?」
王笑曰:「是誠何心哉?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。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。」
曰:「無傷也,是乃仁術也,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
王說曰:「《詩》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夫子之謂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夫子言之,於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,何也?」
曰:「有復於王者曰:『吾力足以舉百鈞,而不足以舉一羽;明足以察秋毫之末,而不見輿薪。』則王許之乎?」
曰:「否。」
「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然則一羽之不舉,為不用力焉;輿薪之不見,為不用明焉;百姓之不見保,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」
曰:「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,何以異?」
曰:「挾太山以超北海,語人曰:『我不能。』是誠不能也。為長者折枝,語人曰:『我不能。』是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類也。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;天下可運於掌。《詩》云:『刑於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』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無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,無他焉,善推其所為而已矣。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權,然後知輕重;度,然後知長短。物皆然,心為甚。王請度之。抑王興甲兵,危士臣,構怨於諸侯,然後快於心與?」
王曰:「否。吾何快於是?將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
曰:「王之所大欲,可得聞與?」
王笑而不言。
曰:「為肥甘不足於口與?輕暖不足於體與?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?聲音不足聽於耳與?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?王之諸臣,皆足以供之;而王豈為是哉?」
曰:「否。吾不為是也。」
曰:「然則王之大欲,可知已:欲闢土地,朝秦楚,蒞中國而撫四夷也。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猶緣木而求魚也。」
王曰:「若是其甚與?」
曰:「殆有甚焉。緣木求魚,雖不得魚,無後災;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盡心力而為之,後必有災。」
曰:「可得聞與?」
曰:「鄒人與楚人戰,則王以為孰勝?」
曰:「楚人勝。」
曰:「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,寡固不可以敵眾,弱固不可以敵強。海內之地,方千里者九,齊集有其一;以一服八,何以異於鄒敵楚哉?蓋亦反其本矣。今王發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,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途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。其若是,孰能御之?」
王曰:「吾惛,不能進於是矣。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雖不敏,請嘗試之。」
曰:「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。若民,則無恆產,因無恆心。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於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是故明君制民之產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;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今之制民之產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;樂歲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;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哉?王欲行之,則盍反其本矣: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;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饑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白話齊宣王問:齊桓公、晉文公稱霸的事,能講給我聽聽嗎?孟子說:孔子的門徒不談霸業的事,所以後世沒有流傳,我也沒聽說過。非要談的話,就談王道吧?宣王問:德行要到什麼程度才能稱王?孟子說:讓百姓安居就能稱王,沒有人擋得住。宣王問:像我這樣的人,能讓百姓安居嗎?孟子說:能。宣王問:您怎麼知道我可以?孟子說:我聽胡齕講,大王坐在堂上,有人牽牛從堂下經過,大王問:牛牽去哪裡?回答說:要殺了取血塗鐘。大王說:放了它!我不忍心看它嚇得發抖,像個沒罪的人被推去刑場。那人問:那就不塗鐘了?大王說:怎麼能廢掉?用羊來換吧。有這回事嗎?宣王說:有。孟子說:憑這份心就足以稱王了。百姓都以為大王是捨不得那頭牛,我卻知道大王是不忍心。宣王說:對啊,確實有百姓這麼想。齊國雖然不大,我何至於捨不得一頭牛?就是不忍心看牠發抖,像無罪而赴死,所以才用羊替換。孟子說:大王別怪百姓誤會。用小的換大的,他們哪裡知道您的心思?大王如果是可憐牠無罪而死,那牛和羊又有什麼分別呢?宣王笑了:這到底是什麼心理呢?我確實不是心疼錢才換成羊。也難怪百姓說我小氣。孟子說:沒關係,這正是仁的門路——因為您見到了牛,沒見到羊。君子對於禽獸,見過牠活著,就不忍心見牠死;聽過牠的叫聲,就不忍心吃牠的肉。所以君子總是離廚房遠遠的。宣王高興地說:《詩經》講「別人心裡想什麼,我能揣摩出來」,說的就是先生您。我自己做了這件事,回過頭來想,卻說不清為什麼。經您一講,我心裡就有觸動了。可這份心為什麼就合乎王道呢?孟子說:假如有人對大王說「我的力氣舉得起三千斤,卻舉不起一根羽毛;我的眼力看得清鳥獸秋天新生的細毛,卻看不見一車柴火」,大王會信嗎?宣王說:不信。孟子說:如今您的恩惠能施及禽獸,功德卻到不了百姓身上,這是為什麼?舉不起一根羽毛,是不肯用力;看不見一車柴,是不肯用眼;百姓得不到安頓,是不肯施恩。所以大王沒能稱王,是不去做,不是做不到。宣王問:不去做和做不到,表現上怎麼區別?孟子說:夾著泰山跳過北海,說「我做不到」,那是真做不到;替長輩折根樹枝,說「我做不到」,那是不肯做,不是做不到。大王沒能稱王,不屬於夾泰山跳北海那一類,屬於替長輩折樹枝那一類。尊敬自己的長輩,進而推及別人的長輩;愛護自己的孩子,進而推及別人的孩子——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轉動一樣容易。《詩經》說「先給妻子做榜樣,再推及兄弟,進而治理家國」,講的就是把這份心推廣到別人身上罷了。所以能推恩,就足以安定天下;不能推恩,連妻兒都保不住。古人之所以遠遠超過常人,沒有別的訣竅,只是善於推廣自己已經做到的那點好。稱一稱才知道輕重,量一量才知道長短,東西都是這樣,人心更是如此,請大王好好衡量一下。難道大王要興兵打仗、讓將士冒險、和各國結下仇怨,心裡才痛快嗎?宣王說:不,我哪會以此為快?我是想達成我最大的心願。孟子問:大王最大的心願,能說來聽聽嗎?宣王笑而不答。孟子說:是肥美的食物不夠吃嗎?輕暖的衣服不夠穿嗎?還是美麗的顏色不夠看、動聽的音樂不夠聽、身邊伺候的人不夠用?大王的臣子都足以供應這些,大王難道是為了這些?宣王說:不,我不是為這些。孟子說:那大王最大的心願就清楚了——想開拓疆土,讓秦國楚國來朝拜,君臨中原、安撫四方。可是用您現在的做法去追求這個目標,好比爬到樹上去抓魚。宣王說:有這麼嚴重嗎?孟子說:恐怕比這更嚴重。爬樹抓魚,雖然抓不到魚,卻沒有後患;用您現在的做法追求那個心願,把心力全用上去,後面一定有災禍。宣王問:能講講嗎?孟子說:鄒國和楚國打仗,大王覺得誰會贏?宣王說:楚國贏。孟子說:那麼小國本來就敵不過大國,人少的敵不過人多的,弱的敵不過強的。天下方圓千里的地方共有九塊,齊國全部加起來只佔一塊。用一塊去征服八塊,跟鄒國跟楚國打有什麼兩樣?還是回到根本上來吧。如今大王施行仁政,讓天下想做官的都願意站到大王的朝廷上,種地的都願意耕大王的田,經商的都願意把貨存在大王的市場,旅行的都願意走大王的道路,天下憎恨自己國君的人都願意跑來向大王申訴——真做到這樣,誰擋得住?宣王說:我糊塗,跟不上這個境界。請先生輔助我的志向,明白地教我。我雖然不聰明,願意試一試。孟子說:沒有固定產業卻能守住恆定道德心的,只有士人做得到。至於一般百姓,沒有固定產業,也就沒有恆定的心。一旦沒有恆定的心,放縱、乖僻、邪惡、奢侈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等他們犯了罪再去處罰,這等於張網坑害百姓。哪有仁德的人在位,卻幹得出坑害百姓的事?所以英明的君主規劃百姓的產業,一定要讓他們上能奉養父母,下能養活妻兒;豐年能吃飽一輩子,荒年也不至於餓死;然後再引導他們向善,百姓跟著走就容易了。可現在規劃的產業,上不夠奉養父母,下不夠養活妻兒;豐年也一直辛苦,荒年就免不了餓死。這樣連活命都來不及,哪有工夫講禮義?大王想施行王道,何不回到根本:五畝的宅地種上桑樹,五十歲的人就能穿絲;雞豬狗按時繁育,七十歲的人就能吃肉;一百畝田不誤農時,八口之家就不會挨餓;再辦好學校,反覆講孝悌的道理,頭髮花白的人就不用在路上扛東西了。老人穿絲吃肉,百姓不饑不寒,做到這一步還不能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
解讀這是《孟子》篇幅最長、結構最完整的一章,可以當成一份完整的說服實錄來讀。孟子的路徑是:先從齊宣王「以羊易牛」這件小事裡挖出他本有的不忍之心(可能性),再用「舉羽毛/見輿薪」的比喻證明他是「不為」而非「不能」(責任),接著用「緣木求魚」戳破武力擴張的幻想(否定舊路),最後落到「制民之產」的具體制度(給出新路)。「恆產」與「恆心」的關係尤其重要——孟子並不天真地認為道德可以憑空要求,他清楚:對絕大多數人來說,穩定的生計是道德的前提,讓百姓活不下去卻責怪他們不守法,是政治的失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