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七篇十四卷
萬章
卷十

萬章 · 歷史考據與士人出處

萬章下

全 9 章 · 第 10 卷/共 14 卷

考辨堯舜禪讓、伊尹百里奚傳說,並界定讀書人該怎麼進退取捨。

本卷提要

上卷像一場歷史答疑課。弟子萬章不斷追問古史疑點:舜為什麼娶妻不告訴父母?堯真的把天下「讓」給舜嗎?伊尹是靠廚藝求官的嗎?百里奚真的自賣五張羊皮嗎?孟子一一辨析,核心立場是:天子不能私自把天下送人,是「天與之,民受之」——統治的正當性來自百姓接受,不是來自上一任的贈予。下卷轉向士人自身:什麼樣的官可以做、什麼樣的錢可以收、見諸侯該守什麼分寸,並提出「知人論世」與「尚友古人」的讀書方法。

正文

萬章下 全 9 章

萬章下·1

孟子曰:「伯夷目不視惡色,耳不聽惡聲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。治則進,亂則退。橫政之所出,橫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與鄉人處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。當紂之時,居北海之濱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」

伊尹曰:『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』治亦進,亂亦進。曰:『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。予,天民之先覺者也;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。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之澤者,如己推而內之溝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」

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辭小官;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;遺佚而不怨,厄窮而不憫。與鄉人處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『爾為爾,我為我,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浼我哉?』故聞柳下惠之風者,鄙夫寬,薄夫敦。」

孔子之去齊,接淅而行;去魯,曰:『遲遲吾行也。』去父母國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處而處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,聖之清者也;伊尹,聖之任者也;柳下惠,聖之和者也;孔子,聖之時者也。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,金聲而玉振之也。金聲也者,始條理也;玉振之也者,終條理也。始條理者,智之事也;終條理者,聖之事也。智,譬則巧也;聖,譬則力也。由射於百步之外也;其至,爾力也;其中,非爾力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伯夷不看不好的顏色,不聽不好的聲音。不是他理想中的君主就不事奉,不是他理想中的百姓就不使喚。天下太平就出來做官,混亂就退隱。暴政出產的地方、暴民停留的地方,他都不忍心住。想和鄉下人相處,就像穿著朝服坐在泥塗炭火上一樣。在紂王的時候,他住在北海邊,等待天下清平。所以聽到伯夷風範的人,貪夫會變清廉,懦夫會立定志向。」「伊尹說:『什麼君主不能事奉?什麼百姓不能使喚?』太平也出仕,混亂也出仕。他說:『天生育這些百姓,是要讓先知道的去覺醒後知道的,讓先覺悟的去覺醒後覺悟的。我是百姓中先覺悟的人;我要用這道去覺醒這些百姓。』想到天下的百姓中,哪怕有一個男子或婦女沒受堯舜之道的恩澤,就像自己把他推進溝裡一樣。他是這樣把天下的重擔挑在自己身上。」「柳下惠,不覺得侍奉污濁的君主可恥,不推辭小官;出仕不埋沒賢才,一定依正道;被遺棄也不怨恨,困窮也不憂愁。和鄉下人相處,自得其樂而不忍離開。他說:『你是你,我是我,就算你赤身裸體在我旁邊,你哪能沾污我呢?』所以聽到柳下惠風範的人,狹窄的人會寬厚,刻薄的人會敦厚。」「孔子離開齊國,淘米的水還沒濾乾就走;離開魯國,說:『我慢慢走吧。』這是離開父母之國的態度。該快就快,該久就久,該住就住,該做官就做官,這是孔子。」孟子說:「伯夷,是聖人中的清高者;伊尹,是聖人中的擔當者;柳下惠,是聖人中的隨和者;孔子,是聖人中的識時務者。孔子可說是集大成。集大成,就像敲鐘開始、擊玉收尾。敲鐘,是條理的開始;擊玉收尾,是條理的終結。開始有條理,是智的事;終結有條理,是聖的事。智,好比技巧;聖,好比力氣。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;箭能射到,是你的力氣;能射中,卻不全靠力氣。」

解讀這章是孟子對四位古聖人格的典型分判:伯夷之「清」、伊尹之「任」、柳下惠之「和」、孔子之「時」。孔子「聖之時者」且「集大成」,超越三家而兼得其長。以「金聲玉振」喻聖智始終,是孟子聖人觀的總綱。

萬章下·2

北宫𨪆問曰:「周室班爵祿也,如之何?」

孟子曰:「其詳不可得聞也,諸侯惡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。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達於天子,附於諸侯,曰附庸。天子之卿受地視侯,大夫受地視伯,元士受地視子、男。大國地方百里,君十卿祿,卿祿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,祿足以代其耕也。次國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祿,卿祿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,祿足以代其耕也。小國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祿,卿祿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,祿足以代其耕也。耕者之所獲,一夫百畝;百畝之糞,上農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祿以是為差。

白話北宮錡問說:「周朝頒布的爵位和俸祿,是怎麼樣的呢?」孟子說:「詳細的情形已經聽不到了,因為諸侯討厭它妨礙自己,都把相關的典籍毀掉了。不過我軻也曾聽說個大概。天子一等,公一等,侯一等,伯一等,子、男同一等,共五等。君主一等,卿一等,大夫一等,上士一等,中士一等,下士一等,共六等。天子的封地,方圓千里;公、侯都是方圓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共四等。不到五十里的,不能直接朝見天子,附屬於諸侯,叫做附庸。天子的卿受地比照侯,大夫受地比照伯,元士受地比照子、男。大國方圓百里,君主的俸祿是卿的十倍,卿的俸祿是大夫的四倍,大夫是上士的兩倍,上士是中士的兩倍,中士是下士的兩倍,下士和官府裡的庶人同俸,俸祿足以抵過他種田的收入。次國方圓七十里,君主俸祿是卿的十倍,卿是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俸,足以代耕。小國方圓五十里,君主俸祿是卿的十倍,卿是二大夫,其餘比照。耕種的人所得,一家百畝;百畝施肥得好,上等農夫養九人,上上次養八人,中等養七人,中次養六人,下等養五人。官府裡的庶人,俸祿以此為差等。

解讀孟子追述周代爵祿制度的「略」。雖典籍已毀,仍重建其等差:爵分五等、官分六等、地分四等,祿以「倍差」遞減,下士之祿足以代耕。體現周制「親親尊尊」且與農耕收入掛鉤的設計。

萬章下·3

萬章問曰:「敢問友。」

孟子曰:「不挾長,不挾貴,不挾兄弟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挾也。孟獻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樂正裘、牧仲,其三人則予忘之矣。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,無獻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,則不與之友矣。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,雖小國之君亦有之。費惠公曰:『吾於子思則師之矣,吾於顏般則友之矣,王順、長息,則事我者也。』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,雖大國之君亦有之。晉平公之於亥唐也,入云則入,坐云則坐,食云則食。雖疏食菜羹,未嘗不飽,蓋不敢不飽也。然終於此而已矣,弗與共天位也,弗與治天職也,弗與食天祿也。士之尊賢者也,非王公之尊賢也。尚見帝,帝館甥于貳室,亦饗,迭為賓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用下敬上,謂之貴貴;用上敬下,謂之尊賢。貴貴、尊賢,其義一也。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請問交友之道。」孟子說:「不倚仗年長,不倚仗地位高,不倚仗兄弟的勢力去交友。所謂友,是友他的德行,不可以有所倚仗。孟獻子,是百輛兵車的大夫之家,有五位朋友:樂正裘、牧仲,另外三人我已經忘了。獻子跟這五個人交友,心裡並沒有自己大夫之家的架子。這五個人如果還存有獻子家的念頭,就不會跟他交友了。不只百輛之家如此,小國的君主也有這樣的。費惠公說:『我對子思是當老師看待,對顏般是當朋友看待,王順、長息,則是侍奉我的人。』不只小國之君如此,大國之君也有。晉平公對亥唐,亥唐說進就進,說坐就坐,說吃就吃。雖然是粗飯菜湯,沒有不吃飽的,因為不敢不吃飽。但也就到此為止,並不和他共高位、不和他治政事、不和他共享俸祿。這是士人尊敬賢者,不是王公尊敬賢者。舜去見堯,堯把女婿安置在副宮,也設宴款待舜,兩人輪流做賓主,這是天子而與平民交友。用下位敬上位,叫做尊重貴者;用上位敬下位,叫做尊敬賢者。尊重貴者和尊敬賢者,道理是一樣的。」

解讀交友貴「友其德」而非「挾其勢」。孟子舉孟獻子、費惠公、晉平公、舜與堯,說明真朋友超越身分位階;「貴貴」與「尊賢」本質一致,都是對價值的敬重。

萬章下·4

萬章曰:「敢問交際何心也?」

孟子曰:「恭也。」

曰:「卻之卻之為不恭,何哉?」

曰:「尊者賜之,曰:『其所取之者,義乎不義乎?』而後受之,以是為不恭,故弗卻也。」

曰:「請無以辭卻之,以心卻之,曰:『其取諸民之不義也。』而以他辭無受,不可乎?」

曰:「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禮,斯孔子受之矣。」

萬章曰:「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饋也以禮,斯可受御與?」

曰:「不可。《康誥》曰:『殺越人于貨,閔不畏死,凡民罔不譈』是不待教而誅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辭也,於今為烈,如之何其受之?」

曰:「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,猶御也。『茍善其禮際矣,斯君子受之』,敢問何說也?」

曰:「子以為有王者作,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?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,充類至義之盡也。孔子之仕於魯也,魯人獵較,孔子亦獵較。獵較猶可,而況受其賜乎?」

曰:「然則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與?」

曰:「事道也。」

「事道奚獵較也?」

曰:「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」

曰:「奚不去也?」

曰:「為之兆也,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後去;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。孔子有見行可之仕,有際可之仕,有公養之仕。於季桓子,見行可之仕也;於衛靈公,際可之仕也;於衛孝公,公養之仕也。」

白話萬章說:「請問交往時該抱什麼心?」孟子說:「恭敬。」萬章說:「一再推辭不接受,是為了不恭敬,這是什麼道理?」孟子說:「尊長送給你東西,你先想『他拿這東西來,是合義還是不合義?』然後才接受,這就叫不恭敬,所以不推辭。」萬章說:「那麼請不用言語推辭,而在心裡推辭,心裡想『這是從百姓那裡不義地取來的』,然後用別的話拒絕,不行嗎?」孟子說:「如果交往依道、接待依禮,那孔子就會接受。」萬章說:「現在有人在城門外攔路搶劫,他交往依道、饋贈依禮,這樣能接受他搶來的東西嗎?」孟子說:「不行。《康誥》說:『殺人越貨、不怕死的人,沒有一個百姓不痛恨』,這是不必教導就該誅殺的。殷受於夏、周受於殷,都沿用這條,到現在更厲害,怎麼能接受?」萬章說:「現在的諸侯從百姓那裡取,就像攔路搶劫一樣。如果『只要禮數周到,君子就接受』,請問是什麼道理?」孟子說:「你以為有王者興起,會把現在的諸侯一概誅殺呢,還是教導他們不改之後才誅殺?說『不是自己該有的而取的就是盜』,那是把道理推到極致的說法。孔子在魯國做官,魯人舉行獵祭,孔子也參加獵祭。獵祭尚且可以,何況接受人家的饋贈呢?」萬章說:「那麼孔子做官,不是為了行道嗎?」孟子說:「是為了行道。」「為了行道為什麼還參加獵祭?」孟子說:「孔子先頒定簿冊來規範祭器,不用四方珍異的食物來供祭。」萬章說:「那他為什麼不離開呢?」孟子說:「他要給人做個開始的示範,示範足以推行了,卻推行不動,這才離開;所以孔子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停留滿三年。孔子有看到能行道而做的官,有因禮遇而做的官,有因國君養賢而做的官。在季桓子那裡,是看到能行道;在衛靈公那裡,是因禮遇;在衛孝公那裡,是因養賢。」

解讀論「交際」的禮與義。孟子主張交往依道、接待依禮則可受;但對明目張膽的「殺越人于貨」則絕不可受。以孔子「獵較」說明在亂世中為行道而有所權宜,但仍守「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」的底線。

萬章下·5

孟子曰:「仕非為貧也,而有時乎為貧;娶妻非為養也,而有時乎為養。為貧者,辭尊居卑,辭富居貧。辭尊居卑,辭富居貧,惡乎宜乎?抱關擊柝。孔子嘗為委吏矣,曰:『會計當而已矣。』嘗為乘田矣,曰:『牛羊茁壯,長而已矣。』位卑而言高,罪也。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,恥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做官不是為了貧窮,但有時候是為了貧窮;娶妻不是為了奉養,但有時候是為了奉養。為了貧窮而做官的,要推辭高位、居於卑位,推辭厚祿、居於薄祿。推辭高位居卑位、推辭厚祿居薄祿,做什麼才合適呢?做守門打更的小吏。孔子曾經做過管倉庫的小吏,說:『把帳目算對就好了。』曾經做過管牛羊的小吏,說:『把牛羊養得茁壯、長大就好了。』地位卑微卻議論大事,是罪過。身在朝廷而道行不通,是恥辱。」

解讀「仕為貧」是權宜:貧而仕則當安於卑官、盡本分(孔子為委吏、乘田),不可位卑言高,也不可居位而不行道。是儒家處「窮達」之間的務實態度。

萬章下·6

萬章曰:「士之不托諸侯,何也?」

孟子曰:「不敢也。諸侯失國而後托於諸侯,禮也。士之托於諸侯,非禮也。」

萬章曰:「君饋之粟,則受之乎?」

曰:「受之。」

「受之何義也?」

曰:「君之於氓也,固周之。」

曰:「周之則受,賜之則不受,何也?」

曰:「不敢也。」

曰:「敢問其不敢何也?」

曰:「抱關擊柝者,皆有常職以食於上。無常職而賜於上者,以為不恭也。」

曰:「君饋之,則受之,不識可常繼乎?」

曰:「繆公之於子思也,亟問,亟饋鼎肉。子思不悅,於卒也標使者出諸大門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,曰:『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汲!』蓋自是臺無饋也。悅賢不能舉,又不能養也,可謂悅賢乎?」

曰:「敢問國君欲養君子,如何斯可謂養矣?」

曰:「以君命將之,再拜稽首而受;其後廩人繼粟,庖人繼肉,不以君命將之。子思以為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,非養君子之道也。之於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倉廩備,以養於畎畝之中,後舉而加諸上位。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。」

白話萬章說:「士人不投靠諸侯,為什麼呢?」孟子說:「因為不敢。諸侯失了國才投靠別的諸侯,是禮;士人投靠諸侯,不合禮。」萬章說:「君主送他糧食,接受嗎?」孟子說:「接受。」「接受是什麼道理?」孟子說:「君主對於流亡來的人,本來就該救濟。」萬章說:「救濟就接受,賞賜就不接受,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因為不敢(當作賞賜)。」萬章說:「請問為什麼不敢?」孟子說:「守門打更的人,都有固定的職務來領受上面的俸給。沒有固定職務卻接受上面的賞賜,就顯得不恭敬了。」萬章說:「君主送他,就接受,請問可以長久接續嗎?」孟子說:「繆公對子思,屢次探望,屢次送肉。子思不高興,最後把使者趕出大門外,朝北叩頭拜了兩拜卻不接受,說:『到今天才知道君主是把我當犬馬一樣畜養!』從此僕人不再送東西了。喜歡賢人卻不能舉用,又不能好好奉養,能說是喜歡賢人嗎?」萬章說:「請問國君要奉養君子,怎樣才算奉養呢?」孟子說:「用君主的命令送來,再拜叩首接受;之後由管糧的人接著送米,管廚房的人接著送肉,不必再用君主的命令送。子思認為為了幾塊肉讓自己一次次卑躬屈膝地拜,不是奉養君子的道理。堯對舜,讓自己的九個兒子去侍奉他,兩個女兒嫁給他,百官、牛羊、糧倉都齊備,在田間奉養舜,後來舉拔他放到上位。這才叫王公尊敬賢者。」

解讀論「士不托諸侯」與「養賢之道」。子思寧拒繆公之賜,因為「鼎肉」式的賞賜是畜養而非尊賢;真養賢應如堯之於舜,舉而加諸上位。點出尊賢要「舉」與「養」並重。

萬章下·7

萬章曰:「敢問不見諸侯,何義也?」

孟子曰:「在國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謂庶人。庶人不傳質為臣,不敢見於諸侯,禮也。」

萬章曰:「庶人,召之役,則往役;君欲見之,召之,則不往見之,何也?」

曰:「往役,義也;往見,不義也。且君之欲見之也,何為也哉?」

曰:「為其多聞也,為其賢也。」

曰:「為其多聞也,則天子不召師,而況諸侯乎?為其賢也,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。繆公亟見於子思,曰:『古千乘之國以友士,何如?』子思不悅,曰:『古之人有言曰:「事之云乎」,豈曰友之云乎?』子思之不悅也,豈不曰:『以位,則子,君也,我,臣也,何敢與君友也?以德,則子事我者也,奚可以與我友?』千乘之君求與之友,而不可得也,而況可召與?齊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;不至,將殺之。『志士不忘在溝壑,勇士不忘喪其元。』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」

曰:「敢問招虞人何以?」

曰:「以皮冠。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;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豈敢往哉?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?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,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。夫義,路也;禮,門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門也。《詩》云:『周道如底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視。』」

萬章曰:「孔子『君命召,不俟駕而行』。然則孔子非與?」

曰:「孔子當仕有官職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」

白話萬章說:「請問士人不主動見諸侯,是什麼道理?」孟子說:「住在國都的叫市井之臣,住在野外的叫草莽之臣,都算是庶人。庶人不送見面禮、不正式為臣,就不敢見諸侯,這是禮。」萬章說:「庶人,召他去服役,就去服役;君主想見他,召他,他卻不去見,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去服役,是義;去見,是不義。再說君主想見他,是為了什麼呢?」萬章說:「因為他見聞廣博,因為他賢明。」孟子說:「因為他見聞廣博,那麼天子都不召喚老師,何況諸侯?因為他賢明,那我沒聽說過想見賢人卻用召喚的。繆公屢次見子思,說:『古代千輛兵車的國家以士為友,怎麼樣?』子思不高興,說:『古人有句話:「是侍奉他」,哪裡說「是朋友」呢?』子思不高興,難道不是說:『論地位,您是君,我是臣,怎麼敢跟君交朋友?論德行,您是侍奉我的,哪裡可以跟我交朋友?』千輛之君想求著跟他交友都求不到,何況是召喚?齊景公打獵,用旌旗召虞人;虞人不來,要殺他。『有志之士不忘自己會死在溝壑,勇敢之士不覺得丟掉腦袋是什麼。』孔子看重他哪一點?看重他不合乎規矩的召喚就不去。」萬章說:「請問該用什麼召虞人?」孟子說:「用皮冠。召庶人用旃,召士用旗,召大夫用旌。用大夫的召禮召虞人,虞人死也不敢去;用士的召禮召庶人,庶人哪敢去?何況用召喚不賢者的禮去召賢人?想見賢人卻不用正當的方式,就像想讓人進來卻把門關上。義,是路;禮,是門。只有君子能走這條路、進這道門。《詩經》說:『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樣平,像箭一樣直;君子所走的,小人看著學的。』」萬章說:「孔子說『君主召喚,不等馬車備好就走』。那麼孔子不對了嗎?」孟子說:「孔子那時正在做官、有職務,是用他官職的名義召他的。」

解讀論「不見諸侯」的禮義根據:賢者待禮而行,君不可以勢召賢(「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,猶欲其入而閉之門」)。以虞人拒旌、孔子「君命召不俟駕」對比,說明有官職則可召,無官職而召則非禮。義路禮門之喻精闢。

萬章下·8

孟子謂萬章曰:「一鄉之善士,斯友一鄉之善士;一國之善士,斯友一國之善士;天下之善士,斯友天下之善士。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,又尚論古之人。頌其詩,讀其書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論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」

白話孟子對萬章說:「一鄉的善士,就和一鄉的善士交友;一國的善士,就和一國的善士交友;天下的善士,就和天下的善士交友。覺得和天下的善士交友還不夠,便進一步去論古代的人。吟詠他們的詩,閱讀他們的書,卻不了解他們的為人,行嗎?所以要考察他們所處的時代。這才是上等的交友。」

解讀提出「尚友古人」——交友不只限於當世,更要透過詩書論其世、知其人,與古之善士精神相交。這是中國「知人論世」說的源頭。

萬章下·9

齊宣王問卿。孟子曰:「王何卿之問也?」

王曰:「卿不同乎?」

曰:「不同,有貴戚之卿,有異姓之卿。」

王曰:「請問貴戚之卿。」

曰:「君有大過則諫,反覆之而不聽,則易位。」

王勃然變乎色。

曰:「王勿異也。王問臣,臣不敢不以正對。」

王色定,然後請問異姓之卿。

曰:「君有過則諫,反覆之而不聽,則去。」

白話齊宣王問怎樣做卿。孟子說:「大王問的是哪一種卿?」宣王說:「卿還不同嗎?」孟子說:「不同,有貴戚之卿,有異姓之卿。」宣王說:「請問貴戚之卿。」孟子說:「君主有大的過錯就勸諫,反覆勸諫都不聽,就改立君主。」宣王臉色突然變了。孟子說:「大王別奇怪。大王問我,我不敢不據實回答。」宣王臉色平復,然後請問異姓之卿。孟子說:「君主有過錯就勸諫,反覆勸諫都不聽,就離開。」

解讀孟子對「卿」的分際:同姓貴戚之卿有「易位」之權(為社稷計),異姓之卿則「去」而已。面對齊宣王,孟子直言不諱,展現儒家「以道事君」、敢於匡正的風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