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上卷是孟子唯一一次有機會把主張落地:滕國國君來請教,孟子給出一整套方案——先劃分田地(井田制)保障百姓有恆產,再辦學校教人倫。隨後農家的許行來挑戰,主張君主應該親自種田,孟子用「社會分工」反駁,留下「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」這句爭議極大的話。下卷火力全開,孟子說自己「好辯」是不得已,因為楊朱只顧自己、墨翟愛無差等,兩派都在動搖人倫的根基。「富貴不能淫」的大丈夫定義也出自這裡。
滕文公上·1
滕文公為世子,將之楚,過宋而見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稱堯、舜。
世子自楚反,復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。成覸謂齊景公曰:『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?』顏淵曰:『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為者亦若是。』公明儀曰:『文王我師也,周公豈欺我哉?』今滕絕長補短,將五十里也,猶可以為善國。《書》曰:『若藥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』」
白話滕文公還是太子的時候,要到楚國去,路過宋國時見了孟子。孟子和他談人性本善,說話一定舉堯舜為例。太子從楚國回來,又來見孟子。孟子說:太子懷疑我的話嗎?道理只有一個罷了。成覸曾對齊景公說:他是個男子漢,我也是個男子漢,我為什麼怕他?顏淵說:舜是什麼人?我是什麼人?肯做的人也能做到那樣。公明儀說:文王是我的老師,周公難道會騙我嗎?如今的滕國,把長的地方截下來補短的地方,也就將近五十里見方,還是可以建成一個好國家。《尚書》說:如果藥不能讓人吃了頭暈目眩,那病就治不好。
解讀孟子對一位小國儲君講的第一課,不是治術而是信心。他連舉三人的話,說的都是同一個意思:聖人和我們是同一種人,差別在於做不做。末尾引《尚書》的猛藥之喻,是預先打招呼——真正的改革一定伴隨強烈的不適,怕難受就治不好病。
滕文公上·2
滕定公薨,世子謂然友曰:「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,於心終不忘。今也不幸至於大故,吾欲使子問於孟子,然後行事。」
然友之鄒問於孟子。
孟子曰:「不亦善乎!親喪固所自盡也。曾子曰:『生,事之以禮;死,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,可謂孝矣。』諸侯之禮,吾未之學也。雖然,吾嘗聞之矣:三年之喪,齋疏之服,飦粥之食,自天子達於庶人,三代共之。」
然友反命,定為三年之喪。父兄百官皆不欲也,故曰:「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;至於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。且《志》曰:『喪祭從先祖。』」曰:「吾有所受之也。」
謂然友曰:「吾他日未嘗學問,好馳馬試劍。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;恐其不能盡於大事。子為我問孟子。」
然友復之鄒問孟子。
孟子曰:「然,不可以他求者也。孔子曰:『君薨,聽於冢宰,飦粥,面深墨,即位而哭。百官有司,莫敢不哀,先之也。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君子之德,風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草上之風必偃。』。是在世子。」
然友反命。
世子曰:「然,是誠在我。」
五月居廬,未有命戒。百官族人,可謂曰知。及至葬,四方來觀之。顏色之戚,哭泣之哀,弔者大悅。
白話滕定公去世了,太子對然友說:從前孟子在宋國和我談過話,我心裡一直沒忘。如今不幸遇到父喪這樣的大事,我想請你去問問孟子,然後再辦。然友到鄒國去請教孟子。孟子說:這不是很好嗎!父母的喪事本來就該竭盡自己的心意。曾子說過:父母活著,按禮侍奉;死了,按禮安葬、按禮祭祀,這就可以稱為孝了。諸侯的喪禮,我沒有專門學過。雖然如此,我倒聽說過:守喪三年,穿粗麻邊的孝服,喝稀粥,從天子到平民都一樣,夏商周三代都是這樣。然友回去覆命,於是定下守喪三年。可是父老和百官都不願意,說:我們的宗主國魯國,歷代先君沒有這樣做過;我們自己的歷代先君也沒有這樣做過。到您這一代卻要改過來,這不行。何況古書上說:喪禮祭禮要遵從祖先的做法。還說:我們這是有傳承的。太子對然友說:我從前沒好好讀過書,只喜歡跑馬舞劍。如今父老百官都覺得我不夠格,我怕他們不肯在這件大事上盡心。你再替我問問孟子。然友又到鄒國請教孟子。孟子說:是啊,這種事不能求助於別人。孔子說過:君主去世,政務聽命於冢宰;新君喝稀粥,臉色深黑,就位以後放聲痛哭。這樣一來,百官沒有誰敢不哀傷,因為有人帶頭。在上位的人有什麼喜好,下面的人一定更加厲害。君子的德行像風,百姓的德行像草;風吹到草上,草一定倒伏。這件事就看太子自己了。然友回去覆命。太子說:對,這確實在我自己。於是他在喪廬裡住了五個月,沒有發布任何命令和告誡。百官和族人都說他真懂禮。等到下葬,四方的人都來觀看。他神情悲戚、哭泣哀痛,前來弔喪的人都非常感動。
解讀這一章的看點不在禮制細節,而在一個年輕君主如何用自身的行動壓過集體的阻力。父兄百官搬出「先例」抵制,孟子沒有教他辯論,而是讓他自己先做到——「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」和「草上之風必偃」講的都是示範的力量。最後「四方來觀之」的效果,證明真誠比論證更能說服人。
滕文公上·3
滕文公問為國。
孟子曰:「民事不可緩也。《詩》云:『晝爾于茅,宵爾索绹。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穀。』民之為道也,有恒產者有恒心,無恒產者無恒心。茍無恒心,放僻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?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,取於民有制。陽虎曰:『為富不仁矣;為仁不富矣。』
夏后氏五十而貢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畝而徹。其實皆什一也。徹者徹也,助者藉也。龍子曰:『治地莫善於助,莫不善於貢。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。樂歲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為虐,則寡取之;兇年糞其田而不足,則必取盈焉。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,將終歲勤動,不得以養其父母,又稱貸而益之,使老稚轉乎溝壑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』夫世祿滕固行之矣。《詩》云:『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』惟助為有公田。由此觀之,雖周亦助也。
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。庠者養也,校者教也,序者射也。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學則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倫也。人倫明於上,小民親於下。有王者起,必來取法,是為王者師也。《詩》云:『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』文王之謂也。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國!」
使畢戰問井地。
孟子曰:「子之君將行仁政,選擇而使子,子必勉之。夫仁政必自經界始。經界不正,井地不均,穀祿不平。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經界。經界既正,分田制祿,可坐而定也。」
「夫滕壤地褊小,將為君子焉,將為野人焉。無君子莫治野人,無野人莫養君子。請野九一而助,國中什一使自賦。卿以下必有圭田。圭田五十畝,餘夫二十五畝。死徙無出鄉,鄉田同井,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則百姓親睦。方里而井;井九百畝,其中為公田。八家皆私百畝,同養公田。公事畢,然後敢治私事,所以別野人也。此其大略也。若夫潤澤之,則在君與子矣。」
白話滕文公問怎樣治國。孟子說:關係百姓生計的事不能拖延。《詩經》說:白天去割茅草,晚上搓成繩索;趕快上房修屋頂,開春就要播種百穀了。百姓的常理是:有固定產業的人才有恆定的道德心,沒有固定產業的人就沒有恆定的心。一旦沒有恆定的心,放縱、乖僻、邪惡、奢侈,什麼都幹得出來。等他們犯了罪再去處罰,這是張網坑害百姓。哪有仁德的人在位,卻幹得出坑害百姓的事?所以賢明的君主一定恭敬節儉、禮待下屬,向百姓徵收有一定的制度。陽虎說過:一心發財就顧不上仁,一心行仁就發不了財。夏朝每戶五十畝實行「貢」法,商朝每戶七十畝實行「助」法,周朝每戶一百畝實行「徹」法,實際稅率都是十分之一。徹是通行的意思,助是借民力耕公田的意思。龍子說:管理土地沒有比助法更好的,沒有比貢法更差的。貢法是把好幾年的收成平均一下定為固定額。豐年糧食多得滿地都是,多收一些也不算苛刻,卻偏偏收得少;災年連給田施肥的本錢都不夠,卻一定要收足那個數。身為百姓的父母,卻讓百姓怨恨地看著你,辛苦幹了一整年還養不活父母,還得借高利貸來湊數,弄得老人小孩倒斃在山溝裡——這哪裡還算百姓的父母?至於世代享有俸祿的制度,滕國本來就在實行。《詩經》說:雨下到我們的公田上,順帶也落到我們的私田。只有助法才有公田。由此看來,周朝其實也用助法。要興辦庠、序、學、校來教育百姓。庠是教養的意思,校是教導的意思,序是習射的意思。夏朝叫校,商朝叫序,周朝叫庠,太學則是三代共有的,這些都是用來讓人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倫理。上面的人明白了人倫,下面的百姓自然就親睦。將來有稱王天下的人興起,一定會來取法,這就等於做了王者的老師。《詩經》說:周雖然是個古老的邦國,它承受的使命卻是嶄新的。說的是文王。您努力去做,也可以讓您的國家煥然一新。滕文公派畢戰來請教井田制。孟子說:您的國君要施行仁政,挑選了您來辦這件事,您一定要努力。仁政必須從劃定田界開始。田界不端正,井田就分不均,作為俸祿的糧食就不公平。所以暴君和貪官一定會把田界弄得含糊不清。田界一旦端正,分配田地、制定俸祿,坐著就能定下來。滕國土地狹小,但總要有做官的人,也要有種田的人。沒有做官的就沒人管理種田的,沒有種田的就沒人供養做官的。建議在郊野實行九分抽一的助法,在都城附近實行十分抽一、由百姓自行申報繳納。卿以下的官員一定要有供祭祀用的圭田,圭田五十畝;家中未成年的男子每人再給二十五畝。這樣一來,無論辦喪事還是遷居都不必離開本鄉。同一井田的人家,出入相互結伴,防盜相互幫助,生病相互扶持,百姓自然親近和睦。一里見方為一井,一井九百畝,中間一百畝是公田,八家各有私田一百畝,共同耕種公田。公田的活幹完了,才敢去料理自己的私事,這是用來區別野人的辦法。這只是個大概。至於怎麼因地制宜地完善它,就在於您的國君和您自己了。
解讀這是《孟子》中最具體的一份施政方案,可以看作他「仁政」構想的技術版本。三個要點值得注意:第一,「有恆產者有恆心」再次出現,說明產權穩定是道德教化的前提,順序不能顛倒。第二,他比較貢、助、徹三種稅法,反對的是貢法「按平均數固定額度」——因為它把災年的風險全部壓給農民,這是相當現代的稅制批評。第三,「仁政必自經界始」把宏大的理想落到最枯燥的丈量土地上,顯示孟子並非只會空談。
滕文公上·4
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,自楚之滕,踵門而告文公,曰:「遠方之人,聞君行仁政,愿受一廛而為氓。」文公與之處。其徒數十人,皆衣褐、捆屨、織席以為食。
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,負耒耜而自宋之滕。曰:「聞君行聖人之政,是亦聖人也,愿為聖人氓。」
陳相見許行而大悅,盡棄其學而學焉。
陳相見孟子,道許行之言曰:「滕君則誠賢君也;雖然,未聞道也。賢者與民并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今也滕有倉廩府庫,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,惡得賢?」
孟子曰:「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?」
曰:「然。」
「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?」
曰:「否,許子衣褐。」
「許子冠乎?」
曰:「冠。」
曰:「奚冠?」
曰:「冠素。」
曰:「自織之與?」
曰:「否,以粟易之。」
曰:「許子奚為不自織?」
曰:「害於耕。」
曰:「許子以釜甑爨、以鐵耕乎?」
曰:「然。」
「自為之與?」
曰:「否,以粟易之。」
「以粟易械器者,不為厲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豈為厲農夫哉?且許子何不為陶冶,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?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?何許子之不憚煩?」
曰:「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為也。」
「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人之身,而百工之所為備。如必自為而後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故曰:或勞心,或勞力。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。治於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於人──天下之通義也。」
「當堯之時,天下猶未平,洪水橫流,氾濫於天下;草木暢茂,禽獸繁殖;五穀不登,禽獸偪人;獸蹄鳥跡之道,交於中國。堯獨憂之,舉舜而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;益烈山澤而焚之,禽獸逃匿。禹疏九河,瀹濟、漯而注諸海;決汝、漢,排淮、泗,而注之江,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。當是時也,禹八年於外,三過其門而不入,雖欲耕,得乎?」
「后稷教民稼穡,樹藝五穀,五穀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,飽食煖衣,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禽獸。聖人有憂之,使契為司徒,教以人倫: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勛曰:『勞之來之、匡之直之、輔之翼之,使自得之;又從而振德之。』聖人之憂民如此,而暇耕乎?」
「堯以不得舜為己憂;舜以不得禹、皋陶為己憂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,農夫也。分人以財謂之惠,教人以善謂之忠,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。是故以天下與人易,為天下得人難。孔子曰:『大哉,堯之為君!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。蕩蕩乎民無能名焉!君哉舜也!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!』堯舜之治天下,豈無所用其心哉?亦不用於耕耳。」
「吾聞用夏變夷者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陳良,楚產也;悅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學於中國,北方之學者,未能或之先也。彼所謂豪傑之士也。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,師死而遂倍之。昔者孔子沒,三年之外,門人治任將歸,入揖於子貢,相向而哭,皆失聲,然後歸。子貢反,筑室於場,獨居三年,然後歸。他日子夏、子張、子游以有若似聖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強曾子。曾子曰:『不可,江漢以濯之,秋陽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』今也南蠻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師而學之,亦異於曾子矣。吾聞出於幽谷、遷于喬木者,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。魯頌曰:『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。』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學,亦為不善變矣。」
「從許子之道,則市賈不貳,國中無偽;雖使五尺之童適市,莫之或欺。布帛長短同,則賈相若;麻縷絲絮輕重同,則賈相若;五穀多寡同,則賈相若;屨大小同,則賈相若。」
曰:「夫物之不齊,物之情也。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萬;子比而同之,是亂天下也。巨屨小屨同賈,人豈為之哉?從許子之道,相率而為偽者也,惡能治國家?」
白話有個奉行神農學說的人叫許行,從楚國來到滕國,走到門前對滕文公說:我這個遠方來的人,聽說您施行仁政,希望得到一處住所,做您的百姓。文公給了他住處。他的門徒幾十人,都穿粗麻衣,靠打草鞋、織席子謀生。陳良的門徒陳相和弟弟陳辛,扛著農具從宋國來到滕國,說:聽說您施行聖人的政治,那您也是聖人了,我們願意做聖人的百姓。陳相見到許行非常高興,把自己原先學的全丟了,改跟許行學。陳相見到孟子,轉述許行的話說:滕君確實是位賢君;雖然如此,他還沒懂得真正的道理。賢者應該和百姓一起耕種來養活自己,自己做飯,同時處理政務。如今滕國有糧倉有府庫,那就是損害百姓來供養自己,哪裡談得上賢?孟子問: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種糧才吃飯嗎?陳相說:是的。孟子問: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織布才穿衣嗎?陳相說:不,許先生穿粗麻衣。孟子問:許先生戴帽子嗎?陳相說:戴。孟子問:戴什麼帽子?陳相說:戴白絹帽。孟子問:自己織的嗎?陳相說:不,用糧食換的。孟子問:許先生為什麼不自己織?陳相說:那會妨礙耕種。孟子問:許先生用鍋和瓦甑做飯、用鐵器耕田嗎?陳相說:是的。孟子問:自己造的嗎?陳相說:不,用糧食換的。孟子說:拿糧食換農具炊具,不算損害陶匠鐵匠;那麼陶匠鐵匠拿器具換糧食,難道就算損害農夫嗎?再說許先生為什麼不自己燒陶打鐵,一切東西都從自己屋裡拿來用?何必忙忙碌碌地跟各行工匠交易?許先生怎麼這樣不怕麻煩?陳相說:各行工匠的活,本來就不可能一邊種地一邊做。孟子說:那麼治理天下就偏偏可以一邊種地一邊做嗎?有官員的事,有百姓的事。何況一個人身上,用得著各行工匠做出來的東西。如果非要樣樣自己做出來才用,那是帶著天下人整天奔波。所以說:有人用腦力,有人用體力。用腦力的管理別人,用體力的被人管理;被管理的養活別人,管理別人的靠別人養活——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。在堯的時代,天下還不太平,洪水橫流,泛濫成災;草木瘋長,禽獸大量繁殖;五穀不能成熟,禽獸威脅著人;獸蹄鳥跡的痕跡遍布中原。只有堯為此發愁,提拔舜來全面治理。舜派益掌管火政,益放火焚燒山林沼澤,禽獸就逃走藏起來了。禹疏通九河,疏導濟水、漯水注入大海;掘開汝水、漢水,排通淮水、泗水,注入長江,這樣中原才能種糧食。在那個時候,禹在外奔波八年,三次路過自己家門都沒進去,就算他想種地,做得到嗎?后稷教百姓種莊稼,栽培五穀,五穀成熟了百姓才得以養活。人有人的道理:吃飽穿暖、住得安逸卻沒有教育,就跟禽獸差不多。聖人為此憂慮,派契做司徒,教導人倫:父子之間有親情,君臣之間有道義,夫婦之間有分別,長幼之間有次序,朋友之間有信用。堯說:慰勞他們、招來他們,糾正他們、扶直他們,輔助他們、保護他們,讓他們自己領悟;然後再進一步施恩。聖人為百姓操心到這個地步,還有空種地嗎?堯把得不到舜當作自己的憂慮,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當作自己的憂慮。把一百畝田種不好當作自己憂慮的,那是農夫。分財物給人叫作惠,教人向善叫作忠,替天下找到人才叫作仁。所以把天下讓給別人容易,替天下找到人才難。孔子說:偉大啊,堯這樣的君主!只有天最偉大,只有堯能效法天。廣闊得百姓都說不出該怎麼稱讚他!舜真是個君主啊!崇高啊,擁有天下卻不據為己有!堯舜治理天下,難道沒有用心的地方嗎?只是沒把心用在種地上罷了。我只聽說用華夏的文化去改變夷狄的,沒聽說被夷狄改變的。陳良是楚國人,喜愛周公孔子的學說,北上到中原求學;北方的學者沒有誰能超過他。他真稱得上豪傑之士。你們兄弟跟隨他幾十年,老師一死就背棄了他。從前孔子去世,守喪三年之後,門人收拾行李準備回家,進去向子貢作揖告別,相對痛哭,都哭得失聲,然後才走。子貢又返回來,在墓場邊搭了房子,獨自守了三年才回去。後來子夏、子張、子游因為有若長得像孔子,想用侍奉孔子的禮節去侍奉他,還勉強曾子同意。曾子說:不行。老師的人格好比用長江漢水洗過、拿秋天的太陽曬過,潔白得無以復加。如今這個說話像鳥叫的南方人,否定先王之道,你背棄自己的老師去跟他學,跟曾子的態度差得太遠了。我聽說過從幽深的山谷飛到高大喬木上去的,沒聽說從喬木上下到幽谷裡去的。《魯頌》說:抵禦戎狄,懲治荊舒。周公尚且要抵禦他們,你卻去學他們,這種改變可太不高明了。陳相說:照許先生的辦法,市場上價格統一,國內沒有欺詐;就算讓一個五尺高的孩子去趕集,也沒人會騙他。布帛長短一樣,價錢就一樣;麻線絲綿輕重一樣,價錢就一樣;糧食多少一樣,價錢就一樣;鞋子大小一樣,價錢就一樣。孟子說:物品品質不齊,這是物品的本性。有的相差一倍五倍,有的相差十倍百倍,有的相差千倍萬倍;你硬要把它們拉平,這是攪亂天下。做工粗劣的鞋和做工精細的鞋賣一樣的價,還有誰肯用心做鞋?照許先生的辦法去做,是帶著大家一起弄虛作假,怎麼治理得好國家?
解讀這是先秦思想史上一場重要的辯論。許行主張君民同耕、價格劃一,是一種樸素的平等主義;孟子則以社會分工來回應。他的論證方法很值得留意:不直接反駁主張,而是先把對方的日常生活拆開來問——你的帽子、鍋、農具哪一樣是自己做的?既然這些都靠交換,為什麼唯獨治國不能分工?後半段對「同價」的批評尤其鋒利:取消品質差異的價格,等於取消了用心做事的動力,結果只會逼人作假。當然,「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」這句話後世被大量引用來為等級辯護,讀時應注意孟子原意是在論分工,而非論貴賤——但這句話本身確實為後來的階層固化提供了說辭。
滕文公上·5
墨者夷之,因徐辟而求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固愿見,今吾尚病,病愈,我且往見。」夷子不來!
他日又求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今則可以見矣。不直則道不見,我且直之。吾聞夷子墨者,墨者之治喪也,以薄為其道也。夷子思以易天下,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?然而夷子葬其親厚,則是以所賤事親也。」
徐子以告夷子。
夷子曰:「儒者之道,古之人『若保赤子』,此言何謂也?之則以為愛無差等,施由親始。」
徐子以告孟子。
孟子曰:「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?彼有取爾也。赤子匍匐將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,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。他日過之,狐貍食之,蠅蚋姑嘬之。其顙有泚,睨而不視。夫泚也,非為人泚,中心達於面目。蓋歸反虆梩而掩之,掩之誠是也。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,亦必有道矣。」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憮然為間曰:「命之矣!」
白話墨家學者夷之通過徐辟求見孟子。孟子說:我本來願意見他,可我現在還病著;等病好了,我就去見他。夷子沒有再來。過了些日子,他又求見。孟子說:我現在可以見他了。話不說直,道理就顯不出來,那我就直說吧。我聽說夷子是墨家;墨家辦喪事,以節儉為原則。夷子想用這套主張改變天下,難道會認為節儉不對、不值得推崇嗎?可是夷子安葬自己的父母卻很豐厚,那就是用他自己看不起的方式對待父母了。徐辟把這話轉告夷子。夷子說:按儒家的說法,古人「愛護百姓像愛護嬰兒一樣」,這話是什麼意思呢?我認為這是說愛沒有親疏厚薄的差別,只是施行時從父母開始。徐辟把這話轉告孟子。孟子說:夷子真的認為,一個人愛自己哥哥的孩子,會和愛鄰居家的嬰兒一樣嗎?那句話另有所指:一個嬰兒爬著要掉進井裡,那不是嬰兒的過錯,所以人人都會去救。何況上天生養萬物,讓萬物只有一個根源,而夷子卻弄出兩個根源來。上古時代曾經有人不安葬父母,父母死了就抬去丟在山溝裡。過些日子從那裡經過,看見狐狸在啃食屍體,蒼蠅蚊蟲叮在上面。那人額頭上冒出汗來,斜著眼不敢正視。那汗不是流給別人看的,是內心的感受透到了臉上。於是他回家取來筐子和鍬把屍體掩埋了。掩埋確實是對的。那麼孝子仁人安葬自己的父母,自然也應該有一套講究。徐辟把這話轉告夷子。夷子悵然若失,過了一會兒說:我受教了。
解讀孟子與墨家的分歧集中在「愛有沒有差等」。他沒有從理論上硬碰硬,而是抓住夷子言行不一的地方:你主張薄葬,為什麼厚葬父母?接著用「一本」與「二本」點明要害——如果愛真的沒有親疏,那從父母開始施行就沒有理由;夷子想同時保住兩個前提,邏輯上站不住。最後那個上古掩埋屍體的故事極為傳神:「其顙有泚」,額上那層汗不是做給別人看的,說明喪葬之禮不是外加的規範,而是從真實情感中自然生長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