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七篇十四卷
滕文公
卷六

滕文公 · 制度設計與學派論戰

滕文公下

全 10 章 · 第 6 卷/共 14 卷

為小國滕設計井田與學校制度,並正面駁斥農家許行、楊朱與墨家。

本卷提要

上卷是孟子唯一一次有機會把主張落地:滕國國君來請教,孟子給出一整套方案——先劃分田地(井田制)保障百姓有恆產,再辦學校教人倫。隨後農家的許行來挑戰,主張君主應該親自種田,孟子用「社會分工」反駁,留下「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」這句爭議極大的話。下卷火力全開,孟子說自己「好辯」是不得已,因為楊朱只顧自己、墨翟愛無差等,兩派都在動搖人倫的根基。「富貴不能淫」的大丈夫定義也出自這裡。

正文

滕文公下 全 10 章

滕文公下·1

陳代曰:「不見諸侯,宜若小然。今一見之,大則以王,小則以霸。且《志》曰:『枉尺而直尋。』宜若可為也。」

孟子曰:「昔齊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將殺之。『志士不忘在溝壑,勇士不忘喪其元。』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且夫枉尺而直尋者,以利言也。如以利,則枉尋直尺而利,亦可為與?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,終日而不獲一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賤工也。』或以告王良,良曰:『請復之。』強而後可,一朝而獲十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良工也。』簡子曰:『我使掌與女乘。』謂王良。良不可,曰:『吾為之范,我馳驅,終日不獲一;為之詭遇,一朝而獲十。《詩》云:「不失其馳,舍矢如破。」我不貫與小人乘,請辭。』御者且羞與射者比。比而得禽獸,雖若丘陵,弗為也。如枉道而從彼,何也?且子過矣,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」

白話陳代說:您不肯去見諸侯,好像顯得器量小了些。如今只要見一次,大則可以幫他成就王業,小則可以幫他成就霸業。何況古書上說:委屈一尺可以伸直八尺。這樣看來是值得做的。孟子說:從前齊景公打獵,用旌旗去召喚管山林的小吏,小吏不來,景公要殺他。孔子稱讚說:有志之士不怕棄屍山溝,勇敢的人不怕掉腦袋。孔子看重他哪一點?看重他不是合乎身份的召喚就不去。如果不等人家合乎規矩的召喚就自己跑去,那算什麼?再說「委屈一尺伸直八尺」是拿利益來算帳的。如果只論利益,那麼委屈八尺換來伸直一尺、只要划算,也可以做嗎?從前趙簡子派王良替寵臣奚駕車,一整天沒打到一隻鳥。奚回去報告說:這是天下最差的車伕。有人把這話告訴王良,王良說:請讓我再駕一次。硬求了半天奚才答應,結果一個早上就打到十隻。奚回去報告說:這是天下最好的車伕。簡子說:我讓他專門替你駕車。他把這話告訴王良,王良不肯,說:我按規矩替他駕車,馳驅有法度,一整天打不到一隻;我違規亂趕去湊近獵物,一個早上就打到十隻。《詩經》說:不失駕車的法度,箭一放出就命中。我不習慣替小人駕車,請讓我辭掉。連駕車的人都恥於迎合射手;靠迎合弄到的獵物堆得像山,他也不幹。如果讓我扭曲原則去迎合那些君主,算什麼呢?何況你錯了:把自己弄彎的人,從來沒有能把別人扶直的。

解讀「枉尺直尋」是一套很有誘惑力的功利算術:先讓一小步,換一大步。孟子的反駁有兩層。第一層是邏輯上的:一旦承認可以用尺寸來算,那麼虧本的交易和賺錢的交易就只是數字差別,原則本身已經被放棄了。第二層是經驗上的:王良的故事說明,一個人一旦習慣了違規求效,就再也回不到守規矩的狀態。「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」是全章的結論,也是孟子一生不肯遷就的理由。

滕文公下·2

景春曰:「公孫衍、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?一怒而諸侯懼,安居而天下熄。」

孟子曰:「是焉得為大丈夫乎?子未學禮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門,戒之曰:『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無違夫子。』以順為正者,妾婦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廣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;得志與民由之,不得志,獨行其道;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──此之謂大丈夫。」

白話景春說:公孫衍、張儀難道不算真正的大丈夫嗎?他們一發怒,各國諸侯都害怕;他們安靜下來,天下就沒有戰火。孟子說:這哪裡算得上大丈夫?你沒學過禮嗎?男子行成年禮的時候,由父親訓導他;女子出嫁的時候,由母親訓導她,送到門口,告誡說:到了你家,一定要恭敬謹慎,不要違背丈夫。把順從當作正道,這是妾婦的做法。真正的大丈夫,住在天下最寬廣的住宅裡,站在天下最正確的位置上,走在天下最寬闊的大路上;得志的時候和百姓一起走這條路,不得志的時候獨自堅持自己的原則。富貴不能使他放縱,貧賤不能使他改變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——這才叫大丈夫。

解讀縱橫家憑口才操縱國際局勢,在戰國是最耀眼的成功樣板。孟子卻一句話把他們降格為「妾婦之道」——因為他們的力量全部來自迎合君主的慾望,本身沒有立場。他隨後給出的定義完全不涉及權勢:廣居、正位、大道指的是仁、禮、義,而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則把大丈夫的標準從影響力轉向了不可動搖的內心。這十二個字後來成為中國人格理想的經典表述。

滕文公下·3

周霄問曰:「古之君子仕乎?」

孟子曰:「仕。傳曰:『孔子三月無君,則皇皇如也。出疆必載質。』公明儀曰:『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。』」

「三月無君則弔,不以急乎?」

曰:「士之失位也,猶諸侯之失國家也。《禮》曰:『諸侯耕助,以供粢盛。夫人蠶繅,以為衣服。犧牲不成,粢盛不潔,衣服不備,不敢以祭。惟士無田,則亦不祭。』牲殺器皿衣服不備,不敢以祭,則不敢以宴,亦不足弔乎?」

「出疆必載質,何也?」

曰:「士之仕也,猶農夫之耕也。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?」

曰:「晉國亦仕國也,未嘗聞仕如此其急。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難仕,何也?」

曰:「丈夫生而愿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。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鉆穴隙相窺,逾墻相從,則父母、國人皆賤之。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,又惡不由其道。不由其道而往者,與鉆穴隙之類也。」

白話周霄問:古代的君子出來做官嗎?孟子說:做官。古書上說:孔子如果三個月沒有君主可以效力,就顯得惶惶不安;他離開一個國境,一定隨車帶著求見用的禮物。公明儀說:古人三個月沒有君主可以效力,別人就去慰問他。周霄說:三個月沒有君主就去慰問,是不是太急了?孟子說:士人失去職位,就像諸侯失去了國家。《禮》上說:諸侯親自耕種籍田,用來供給祭祀的穀物;諸侯夫人親自養蠶繅絲,用來製作祭服。牲畜不肥壯,穀物不潔淨,祭服不齊備,就不敢舉行祭祀。士人如果沒有田產,也就沒法祭祀。祭品器皿服飾都不齊備,不敢祭祀,也就不敢設宴,這難道不值得慰問嗎?周霄問:出國境一定帶著禮物,這是為什麼?孟子說:士人做官,就像農夫種地。農夫難道會因為出趟遠門就丟下自己的農具嗎?周霄說:晉國也是個可以做官的國家,我沒聽說做官這麼急切的。做官既然這麼急切,那君子又為什麼不肯輕易做官呢?孟子說:男孩一生下來,父母就盼著他將來有妻室;女孩一生下來,父母就盼著她將來有歸宿。這種心情人人都有。可是如果不等父母作主、媒人說合,就鑿牆偷看、翻牆私會,那父母和國人都會看不起他。古人不是不想做官,只是討厭不走正道。不走正道去謀求官職的,跟鑿牆偷看是一類。

解讀孟子在這裡處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:儒者既急於出仕,又常常拒絕機會。他用兩個比喻解開了這個結——農夫比喻說明做官是士人的本職,不做官就像農夫丟了農具;婚姻比喻則說明途徑決定性質,同樣是娶妻,明媒正娶和翻牆私會是兩回事。想做和怎麼做,是兩個層面的問題。

滕文公下·4

彭更問曰:「後車數十乘,從者數百人,以傳食於諸侯,不以泰乎?」

孟子曰:「非其道,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。如其道,則之天下,不以為泰,子以為泰乎?」

曰:「否。士無事而食,不可也。」

曰:「子不通功易事,以羨補不足,則農有餘粟,女有餘布。子如通之,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。於此有人焉;入則孝,出則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後之學者,而不得食於子。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?」

曰:「梓匠輪輿,其志將以求食也。君子之為道也,其志亦將以求食與?」

曰:「子何以其志為哉?其有功於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且子食志乎?食功乎?」

曰:「食志。」

曰:「有人於此,毀瓦畫墁,其志將以求食也,則子食之乎?」

曰:「否。」

曰:「然則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」

白話彭更問:後面跟著幾十輛車、幾百個隨從,一路靠諸侯供養吃飯,是不是太過分了?孟子說:如果不合正道,那麼一筐飯也不能接受別人的;如果合乎正道,那麼舜接受堯的天下都不算過分,你覺得這算過分嗎?彭更說:不算。可是士人不做事卻白吃飯,這不行。孟子說:如果你不讓各行各業互通有無、拿多餘的補不足的,那麼農民就會有剩餘的糧食,婦女就會有剩餘的布。你如果讓它們流通起來,木匠車匠都能靠你吃飯。現在這裡有個人,在家孝順父母,出門敬愛兄長,守護著先王之道,等待後來的學者,卻不能靠你吃飯。你為什麼看重木匠車匠,卻輕視實踐仁義的人呢?彭更說:木匠車匠的動機是為了謀生。君子推行道義,動機難道也是為了謀生嗎?孟子說:你何必去管他的動機?只要他對你有貢獻,該供養就供養罷了。而且你到底是根據動機給報酬,還是根據貢獻給報酬?彭更說:根據動機。孟子說:假如這裡有個人,把瓦打破、把牆亂塗一氣,他的動機是為了謀生,你會給他飯吃嗎?彭更說:不會。孟子說:那你就不是根據動機給報酬,而是根據貢獻給報酬。

解讀這是一場關於「知識工作算不算勞動」的辯論。彭更的預設是:看得見的產出才值得報酬。孟子先把士人的工作定位為一種社會分工,再用一個漂亮的邏輯陷阱收尾——他讓彭更親口說出「食志」,然後舉出一個動機正當卻搞破壞的例子,逼他承認自己實際採用的標準是「食功」。既然標準是貢獻,那就得先討論士人有沒有貢獻,而不是用動機來打發。

滕文公下·5

萬章問曰:「宋,小國也,今將行王政,齊、楚惡而伐之,則如之何?」

孟子曰:「居亳,與葛為鄰。葛伯放而不祀,使人問之曰:『何為不祀?』曰:『無以供犧牲也。』使遺之牛羊,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又使人問之曰:『何為不祀?』曰:『無以供粢盛也。』使亳眾往為之耕,老弱饋食。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,不授者殺之。有童子以黍肉餉,殺而奪之。《書》曰:『葛伯仇餉』,此之謂也。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,四海之內皆曰:『非富天下也,為匹夫匹婦復讎也。』始征,自葛載。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。東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『奚為後我?』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。歸市者弗止,蕓者不變。誅其君,弔其民,如時雨降,民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徯我后,后來其無罰。』『有攸不惟臣,東征,綏厥士女。篚厥玄黃,紹我周王見休,惟臣附于大邑周。』其君子實玄黃于篚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。救民於水火之中,取其殘而已矣。《太誓》曰:『我武惟揚,侵于之疆。則取于殘,殺伐用張,于有光。』不行王政云爾;苟行王政,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,欲以為君。齊楚雖大,何畏焉?」

白話萬章問:宋國是個小國,如今要施行王政,齊國楚國討厭它而去攻打它,該怎麼辦?孟子說:商湯住在亳地,和葛國是鄰居。葛伯放縱無道,不祭祀祖先。商湯派人去問:為什麼不祭祀?回答說:沒有牲畜可用。商湯派人送去牛羊,葛伯把牛羊吃了,還是不祭祀。商湯又派人去問:為什麼不祭祀?回答說:沒有穀物可用。商湯就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耕種,讓老弱的人送飯。葛伯帶著他的人攔在路上,見到有酒食米飯的就搶,不肯交出的就殺掉。有個孩子帶著小米和肉去送飯,被殺了搶走。《尚書》說「葛伯與送飯的人為仇」,講的就是這件事。商湯因為葛伯殺了這個孩子而去討伐他,天下人都說:這不是為了佔有天下,是替普通百姓報仇。商湯開始征伐,就是從葛國起頭的。他征伐了十一次,天下沒有對手。向東征伐,西邊的部族就抱怨;向南征伐,北邊的部族就抱怨,說:怎麼把我們排在後面?百姓盼著他,就像大旱時盼下雨。他來了,趕集的照樣趕集,鋤地的照樣鋤地;他只誅殺暴君、撫慰百姓,就像及時雨落下,百姓非常高興。《尚書》說:等著我們的君王,他來了我們就不再受罰了。又說:有些地方不肯臣服,就向東征伐,安撫那裡的百姓;他們用筐裝著黑色黃色的絲帛,來迎接我們周王、瞻仰他的美德,願意歸附大邦周。那裡的官員用筐盛著絲帛迎接周朝的官員,那裡的百姓用竹筐盛飯、用壺裝湯迎接周朝的士兵。這是把百姓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,只除掉那些殘暴的人罷了。《太誓》說:我們的武力發揚起來,攻入他的疆土,除掉那些殘暴的人,殺伐的功業因此昭彰,比商湯還要光榮。問題只在於不施行王政;如果真施行王政,天下的人都會抬起頭來盼望他,想讓他做自己的君主。齊國楚國雖然強大,有什麼可怕的呢?

解讀孟子對萬章的憂慮給出的答案是:小國的安全不來自實力對比,而來自它在天下人心中的位置。商湯的例子被反覆使用,重點始終落在「非富天下也,為匹夫匹婦復讎也」——戰爭的正當性取決於它為誰而打。值得注意的是「不行王政云爾」這個轉折:孟子並沒有保證宋國一定安全,他說的是宋國目前的危險恰恰源於王政還沒有真正落實。

滕文公下·6

孟子謂戴不勝曰:「子欲子之王之善與?我明告子:有楚大夫於此,欲其子之齊語也,則使齊人傅諸?使楚人傅諸?」

曰:「使齊人傅之。」

曰:「一齊人傅之,眾楚人咻之,雖日撻而求其齊也,不可得矣。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,雖日撻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謂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於王所。在於王所者,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誰與為不善?在王所者,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誰與為善?一薛居州,獨如宋王何?」

白話孟子對戴不勝說:您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嗎?我明白告訴您:假如有位楚國的大夫,想讓自己的兒子學會齊國話,那是請齊國人來教呢,還是請楚國人來教?戴不勝說:請齊國人教。孟子說:一個齊國人教他,一群楚國人在旁邊吵吵嚷嚷地干擾,就算天天鞭打他要他說齊國話,也做不到。可要是把他帶到齊國的鬧市區住上幾年,就算天天鞭打他要他說楚國話,也做不到了。您說薛居州是個好人,讓他住在王宮裡。如果在王宮裡的人,不分長幼尊卑都是薛居州那樣的人,君王還能跟誰一起做壞事?如果在王宮裡的人,不分長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樣的人,君王又能跟誰一起做好事?單單一個薛居州,能把宋王怎麼樣呢?

解讀這一章講的是環境對人的塑造力量遠大於個別榜樣。學語言的比喻選得極妙:語言環境是全天候、無意識起作用的,道德環境也是如此。孟子由此指出改革者常犯的錯誤——把希望寄託在安插一兩個正直的人身上,卻不改變整個人事生態,結果那個人不是被同化,就是被孤立。

滕文公下·7

公孫丑問曰:「不見諸侯,何義?」

孟子曰:「古者不為臣不見。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閉門而不納。是皆已甚;迫,斯可以見矣。陽貨欲見孔子,而惡無禮。大夫有賜於士,不得受於其家,則往拜其門。陽貨矙孔子之亡也,而饋孔子蒸豚,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。當是時,陽貨先,豈得不見?曾子曰:『脅肩諂笑,病于夏畦。』子路曰:『未同而言,觀其色,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』由是觀之,則君子之所養,可知已矣。」

白話公孫丑問:不去見諸侯,是根據什麼道理?孟子說:古時候一個人不做臣子就不去謁見君主。段干木翻牆躲開,泄柳關上門不讓進,這都做得太過分了;如果對方誠意逼到跟前,那就可以見。陽貨想讓孔子來見他,又不願落下失禮的名聲。按規矩,大夫送禮物給士,士如果不在家沒能親自接受,事後就要到大夫家去道謝。陽貨探聽到孔子不在家,才送去一隻蒸熟的小豬;孔子也探聽到陽貨不在家,才去他家道謝。在那個時候是陽貨先失禮的,孔子怎麼能不去回訪呢?曾子說過:聳起肩膀假笑奉承,比在大熱天的菜地裡幹活還難受。子路說:明明談不攏卻硬要搭話,看那人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,這種人我子路實在弄不懂。由此看來,君子平時修養的是什麼,就可以知道了。

解讀孟子既不贊成段干木、泄柳那種近乎失禮的拒絕,也不贊成主動趨附。他舉孔子與陽貨互相「探聽對方不在家」的故事,是說明在人情往來中既守住原則、又不製造難堪,是可以做到的。末尾引曾子和子路的兩句話尤其生動:奉承別人時那種生理上的難受,本身就是內心尚未變質的證據。

滕文公下·8

戴盈之曰:「什一,去關市之征,今茲未能。請輕之,以待來年,然後已,何如?」

孟子曰:「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,或告之曰:『是非君子之道。』曰:『請損之,月攘一雞;以待來年,然後已。』如知其非義,斯速已矣,何待來年?」

白話戴盈之說:稅率降到十分之一、取消關卡和市場的稅,今年還辦不到。請讓我們先減輕一些,等到明年再完全廢除,怎麼樣?孟子說:現在有個人每天偷鄰居家一隻雞,有人告訴他:這不是君子的做法。他說:那就讓我少偷點,改成每月偷一隻;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。既然知道那樣做不合道義,就該趕快停下來,何必要等到明年?

解讀全章只有兩句對話,卻直指改革中最常見的托詞:承認方向對,卻要求一個過渡期。孟子用「月攘一雞」把這種邏輯推到荒謬處——如果某件事在道義上根本站不住,那麼「少做一點」並不能改變它的性質,只是把停止的時間往後推。這是一則關於道德拖延症的寓言,兩千多年後仍然常被引用。

滕文公下·9

公都子曰:「外人皆稱夫子好辯,敢問何也?」

孟子曰: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亂。當之時,水逆行,泛濫於中國。蛇龍居之,民無所定。下者為巢,上者為營窟。《書》曰:『洚水警餘。』洚水者,洪水也。使治之。掘地而注之海,驅蛇龍而放之菹,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漢是也。險阻既遠,鳥獸之害人者消,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。」

既沒,聖人之道衰。暴君代作,壤宮室以為污池,民無所安息;棄田以為園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邪說暴行又作。園囿污地沛澤多,而禽獸至。及紂之身,天下又大亂。周公相武王,誅紂、伐奄,三年討其君;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;滅國者五十;驅虎豹犀象而遠之。天下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丕顯哉文王謨!丕承哉武王烈!佑啟我後人,咸以正無缺。』」

「世衰道微,邪說暴行有作。臣弒其君者有之,子弒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懼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『知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!』」

「聖王不作,諸侯放恣,處士橫議。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歸楊則歸墨。楊氏為我,是無君也。墨氏兼愛,是無父也。無父無君,是禽獸也。公明儀曰:『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饑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』楊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說誣民、充塞仁義也。仁義充塞,則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。吾為此懼,閑先聖之道,距楊墨、放淫辭,邪說者不得作。作於其心,害於其事;作於其事,害於其政。聖人復起,不易吾言矣。」

「昔者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、驅猛獸而百姓寧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。《詩》云:『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;則莫我敢承。』無父無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、息邪說、距詖行、放淫辭,以承三聖者。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楊墨者,聖人之徒也。」

白話公都子說:外面的人都說老師喜歡辯論,請問這是為什麼?孟子說:我難道喜歡辯論嗎?我是不得已啊。人類存在很久了,總是一治一亂交替。在堯的時代,河水倒流,泛濫中原,蛇和龍盤踞其中,百姓無處安身;地勢低的地方人們在樹上搭巢,地勢高的地方人們挖洞穴居。《尚書》說:洪水警戒了我們。所謂洚水,就是洪水。堯派禹去治理。禹挖通河道把水引入大海,把蛇龍驅趕到沼澤裡,水沿著地面的河道流走,這就是長江、淮河、黃河、漢水。險阻消除以後,傷害人的鳥獸沒有了,人們才能在平地上居住。堯舜去世以後,聖人之道衰落,暴君一個接一個地出現。他們毀掉房屋改成池沼,百姓無處安歇;廢棄農田改成園林,害得百姓沒吃沒穿。荒謬的學說和暴虐的行為也跟著出現。園林池沼沼澤多了,禽獸就跑來了。到了紂王的時候,天下又大亂。周公輔佐武王,誅殺紂王、討伐奄國,打了三年才除掉那裡的君主;把飛廉趕到海邊殺掉;消滅的國家有五十個;把虎豹犀牛大象趕得遠遠的。天下人非常高興。《尚書》說:多麼光明啊文王的謀略!多麼好地繼承啊武王的功業!保佑啟發我們後人,都走上正路沒有缺失。後來世道衰微、正道隱沒,荒謬的學說和暴虐的行為又出現了。臣子殺君主的有,兒子殺父親的也有。孔子感到恐懼,寫了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記的本是天子該做的事,所以孔子說:了解我的,大概就憑這部《春秋》吧!怪罪我的,大概也就憑這部《春秋》吧!如今聖王不出,諸侯放肆,在野的讀書人亂發議論。楊朱、墨翟的言論充斥天下。天下的言論,不歸向楊朱就歸向墨翟。楊朱主張一切為自己,這是眼裡沒有君主;墨翟主張愛沒有差等,這是眼裡沒有父親。沒有父親沒有君主,那就是禽獸。公明儀說過:廚房裡有肥肉,馬廄裡有壯馬,百姓卻面帶饑色,野外躺著餓死的人,這是帶著野獸來吃人。楊墨的學說不止息,孔子的學說就顯不出來,這是用荒謬的言論欺騙百姓、堵塞仁義的道路。仁義被堵住,就等於帶著野獸吃人,人與人之間也將互相吞食。我為此感到恐懼,所以捍衛先聖之道,抵制楊墨,駁斥荒唐的言辭,使荒謬的學說無法興起。這些東西從心裡產生,就妨害做事;表現在做事上,就妨害施政。聖人再出世,也不會改變我的話。從前禹制服洪水而天下太平,周公兼併夷狄、驅走猛獸而百姓安寧,孔子寫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害怕。《詩經》說:抵禦戎狄,懲治荊舒,就沒有人敢抵擋我。眼裡沒有父親沒有君主的人,正是周公要抵禦的。我也想端正人心、平息荒謬的學說、抵制偏頗的行為、駁斥荒唐的言辭,來繼承禹、周公、孔子這三位聖人。我難道喜歡辯論嗎?我是不得已啊。能夠站出來抵制楊墨的,就是聖人的門徒。

解讀這是孟子的自我辯護,也是他的思想史宣言。他把自己放進一條譜系裡:禹治水、周公平天下、孔子作《春秋》,都是在秩序崩壞時挺身而出,而他要對付的是思想的洪水。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」重複兩次,語氣沉重。需要說明的是,他對楊墨的概括相當嚴厲——把「為我」直接等同於無君、把「兼愛」直接等同於無父,是論戰式的推到極端,未必公允;但這也讓我們看到,在一個學說紛雜的時代,孟子認為思想的方向關係到文明能否維持,因此不肯含糊。

滕文公下·10

匡章曰:「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?居於於陵,三日不食,耳無聞,目無見也。井上有李,螬食實者過半矣,匍匐往將食之,三咽,然後耳有聞、目有見。」

孟子曰:「於齊國之士,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。雖然,仲子惡能廉?充仲子之操,則蚓而後可者也。夫蚓上食槁壤,下飲黃泉。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筑與?抑亦盜跖之所筑與?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樹與?抑亦盜跖之所樹與?是未可知也。」

曰:「是何傷哉?彼身織屨、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」

曰:「仲子,齊之世家也。兄戴,蓋祿萬鍾。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,避兄、離母,處於於陵。他日歸,則有饋其兄生鵝者,己頻戚曰:『惡用是鶃鶃者為哉?』他日其母殺是鵝也,與之食之。其兄自外至,曰:『是鶃鶃之肉也。』出而哇之。以母則不食,以妻則食之;以兄之室則弗居,以於陵則居之。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?若仲子者,蚓而後充其操者也。」

白話匡章說:陳仲子難道不是真正清廉的人嗎?他住在於陵,有一次三天沒吃東西,耳朵聽不見、眼睛看不清了。井邊有棵李樹,掉下的李子被蟲吃掉一大半,他爬過去撿來吃,嚥了三口,耳朵才聽得見、眼睛才看得清。孟子說:在齊國的士人裡,我一定把仲子算作頭一號。雖然如此,仲子怎麼算得上清廉?要把仲子那套操守貫徹到底,只有變成蚯蚓才行。蚯蚓在地面上吃乾土,在地下喝泉水。仲子住的房子,是伯夷那樣的人蓋的呢,還是盜跖那樣的人蓋的?他吃的糧食,是伯夷那樣的人種的呢,還是盜跖那樣的人種的?這可就說不清了。匡章說:那有什麼關係?他自己打草鞋、妻子績麻線,拿這些換來的。孟子說:仲子出身齊國的世家大族。他哥哥陳戴在蓋邑的俸祿有一萬鐘。他認為哥哥的俸祿是不義之財而不肯吃,認為哥哥的房子是不義之屋而不肯住,躲開哥哥、離開母親,住到於陵去。有一天他回家,正好有人送給他哥哥一隻活鵝,他皺著眉頭說:要這種嘎嘎叫的東西幹什麼?後來他母親殺了那隻鵝,給他吃,他吃了。他哥哥從外面回來,說:這就是那隻嘎嘎叫的東西的肉啊。他跑出去把肉吐了。母親給的就不吃,妻子給的就吃;哥哥的房子就不住,於陵的房子就住。這樣還算把他那套原則貫徹到底了嗎?像仲子這樣的人,只有變成蚯蚓才能把他的操守貫徹到底。

解讀孟子並不否認陳仲子的操守出眾,他甚至說仲子是齊國士人中的頭一號。問題出在這套原則能否自洽:如果拒絕一切來源不純的東西,那就得追究房子是誰蓋的、糧食是誰種的,最後只有蚯蚓那樣完全不依賴他人的生物才做得到。更要命的是仲子做不到徹底,於是標準變得隨意——同樣的食物,母親給的吐掉,妻子給的吃下。孟子藉此指出一種常見的道德姿態:以割斷人倫的方式追求純潔,結果既傷害了最基本的關係,又並沒有真正純潔。這與他評伯夷「隘」是同一路的批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