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七篇十四卷
離婁
卷八

離婁 · 格言體的政治與倫理

離婁下

全 33 章 · 第 8 卷/共 14 卷

六十一則短章,講規矩、講反省、講「自作孽不可活」。

本卷提要

體例一變,從長篇對話轉為短小格言,兩卷共六十一章,多數只有幾句話。上卷開篇就說:光有好眼力不用圓規畫不出圓,光有好心不靠制度治不好國——「徒善不足以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」。又講「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」:事情做不成,先回頭檢討自己。下卷有著名的「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」,把君臣關係定義為對等回報,而非單向服從;還有齊人乞食於墓間卻在妻妾面前吹噓的寓言,是先秦最辛辣的諷刺短篇之一。

正文

離婁下 全 33 章

離婁下·1

孟子曰:「生於諸馮,遷於負夏,卒於鳴條,東夷之人也。文王生於岐周,卒於畢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餘里;世之相後也,千有餘歲。得志行乎中國,若合符節。先聖後聖,其揆一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舜出生在諸馮,遷居到負夏,去世在鳴條,是東方邊遠地區的人。文王出生在岐周,去世在畢郢,是西方邊遠地區的人。兩地相距一千多里,時代相隔一千多年。可是他們得志之後在中原推行王道,卻像符節一樣吻合。前代的聖人和後代的聖人,他們處事的原則是一致的。」

解讀這章強調聖人雖然出身、地域、時代不同,但治道的根本原則相同。孟子以此說明「道」是普遍而恆常的,不因地緣或時代而改變,為後世儒者「法先王」提供依據。

離婁下·2

子產聽鄭國之政,以其乘輿濟人於溱、洧。孟子曰:「惠而不知為政,歲十一月徒杠成,十二月輿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,行辟人可也;焉得人人而濟之?故為政者,每人而悅之,日亦不足矣。」

白話子產主持鄭國的政事,曾經用自己的座車幫人渡過溱水和洧水。孟子評論說:「這是施小恩惠,卻不懂得如何從政。如果按時在十一月修好徒步的便橋,十二月修好行車的橋梁,百姓就不會為渡水苦惱了。君子把政事治理好,出門時讓人避道都可以;哪能一個個去幫人渡河呢?所以從政的人如果想討好每個人,時間根本不夠用。」

解讀孟子區分「私惠」與「善政」。子產親自渡人是仁心,但治國要靠制度而非個人勞碌。這裡點出「為政」的重點在於建立恆常的公共利益,而非一事一地的恩惠。

離婁下·3

孟子告齊宣王曰:「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讎。」

王曰:「禮,為舊君有服。何如斯可為服矣?」

曰:「諫行言聽,膏澤下於民;有故而去,則君使人導之出疆,又先於其所往;去三年不反,然後收其田里。此之謂三有禮焉。如此則為之服矣。今也為臣,諫則不行,言則不聽,膏澤不下於民;有故而去,則君搏執之,又極之於其所往;去之日,遂收其田里。此之謂寇讎。寇讎何服之有?」

白話孟子告訴齊宣王說:「君主把臣下看得像手足,臣下就把君主看得像腹心;君主把臣下看得像犬馬,臣下就把君主看得像一般人;君主把臣下看得像泥土草芥,臣下就把君主看得像仇敵。」宣王問:「照禮法,為過去的君主是要服喪的。怎樣做才該為他服喪呢?」孟子說:「臣下進諫被採納、建言被聽從,恩澤施及百姓;臣下因故離開,君主派人引導他出境,又先去他要去的地方打點;離開三年不回來,才收回他的田地和俸祿。這就叫做三方面都有禮。這樣臣下才會為他服喪。現在呢,做臣下的,進諫不被採納,建言不被聽從,恩澤到不了百姓;因故離開,君主還抓他,又把他要去的國家逼到絕路;離開當天就收回田地和俸祿。這就叫做仇敵。對仇敵,還服什麼喪呢?」

解讀這章講君臣以義相待的相互關係,也解釋了「舊君有服」的禮制前提——只有君主以禮待臣,臣才以禮報之;若視臣如寇讎,禮便不再成立。呼應《離婁上》「君之視臣如手足」一脈。

離婁下·4

孟子曰:「無罪而殺士,則大夫可以去;無罪而戮民,則士可以徙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無故殺害士人,大夫就可以離職而去;無故屠殺百姓,士人就可以搬走。」

解讀這是亂世中知識分子保全自身與道義的底線。統治者若暴虐無道,士不必愚忠,應當離開。

離婁下·5

孟子曰:「君仁莫不仁,君義莫不義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君主仁愛,就沒有人不仁愛;君主道義,就沒有人不道義。」

解讀強調上位者的身教與示範作用。風行草偃,君主的品德決定整個社會的風氣。

離婁下·6

孟子曰:「非禮之禮,非義之義,大人弗為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表面像禮其實不合禮、表面像義其實不合義的事,德行高超的人不去做。」

解讀孟子重視「實」勝於「名」。拘泥形式而失去精神,就是「非禮之禮」。大人(有德者)能辨別本質,不為虛文所惑。

離婁下·7

孟子曰:「中也養不中,才也養不才,故人樂有賢父兄也。如中也棄不中,才也棄不才,則賢不肖之相去,其間不能以寸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中正的人要涵養不中正的人,有才能的人要涵養沒有才能的人,所以人們樂於有賢明的父兄。如果中正的人拋棄不中正的人,有才能的人拋棄沒有才能的人,那麼賢與不賢之間的差距,就幾乎沒有分別了。」

解讀強調賢者對他人的教化與帶領責任。有能力的人若不幫助落後的人,便與一般人無異,無以顯其「賢」。

離婁下·8

孟子曰:「人有不為也,而後可以有為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人先有所不為,然後才能有所作為。」

解讀有守才有為。懂得拒絕不義、不當之事,才能把力量集中在該做的事上。這是「義」在行動上的取捨。

離婁下·9

孟子曰:「言人之不善,當如後患何?」

白話孟子說:「說別人的壞話,要怎麼面對日後的報復和禍患呢?」

解讀勸人謹言。揭人短處容易招怨,與「言無實不祥」(第二十六章)相呼應,都強調說話要負責任。

離婁下·10

孟子曰:「仲尼不為已甚者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孔子做事有分寸,不會做太過分、太極端的事。」

解讀孔子行為適度、守中道。孟子以聖人為法,強調凡事不可過火,過猶不及。

離婁下·11

孟子曰:「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義所在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德行高超的人,說話不一定要句句守信,做事不一定要事事到底,只看是否合乎道義。」

解讀這看似與「信」矛盾,其實是更高一層的判準:當承諾本身不合義時,便不該拘守。義重於信,是儒家權變思想的體現。

離婁下·12

孟子曰:「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德行高超的人,是沒有失去嬰兒般純真之心的人。」

解讀赤子之心指本然的良知良能,純潔無偽。大人不是變複雜,而是把最初的善性保全到底。

離婁下·13

孟子曰:「養生者,不足以當大事,惟送死可以當大事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奉養父母,還算不上大事;只有送終葬喪,才可以算作大事。」

解讀喪禮關乎人倫終始與哀戚之情,是「慎終追遠」的極致。相比之下,日常的養生雖重要,卻不如送死之盡禮更能考驗一個人的誠心。

離婁下·14

孟子曰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則居之安,居之安則資之深,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。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深入鑽研學問要依循正道,是希望自己能夠真正領會。自己真正領會了,就能穩固地掌握;掌握得穩固,累積就深厚;累積深厚,運用時就能隨處遇到源頭活水。所以君子希望自己能真正領會。」

解讀講學問要「自得」而非記誦。真正內化了的知識,用起來才能左右逢源。這是孟子論學習方法的核心。

離婁下·15

孟子曰:「博學而詳說之,將以反說約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廣博地學習、詳盡地解說,是為了最後能回到簡約精要的境界。」

解讀由博返約。先求廣博詳盡,再提綱挈領,才是真學問。與上一章「深造自得」互補。

離婁下·16

孟子曰:「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。以善養人,然後能服天下。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拿自己的『對』去壓服別人,從來沒有人能被真正說服。用善去涵養、感化別人,這才能讓天下人信服。天下人不從心裡服從卻能稱王天下的,從來沒有過。」

解讀服人與養人的區別在於態度:強辯壓人只會招反感;以德化人才能心悅誠服。這是王道政治的關鍵。

離婁下·17

孟子曰:「言無實,不詳。不詳之實,蔽賢者當之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說話沒有根據,是不好的。這種不好的後果,應該由埋沒賢才的人來承擔。」

解讀言論失實、誣陷賢者,會帶來惡果。這裡強調言責,也間接呼應舉賢的重要性。

離婁下·18

徐子曰:「仲尼亟稱於水曰:『水哉!水哉!』何取於水也?」

孟子曰:「源泉混混,不舍晝夜,盈科而後進,放乎四海;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爾。茍為無本,七、八月之間雨集,溝澮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故聲聞過情,君子恥之。」

白話徐子說:「孔子屢次稱讚水說:『水啊!水啊!』他從水裡取的是什麼呢?」孟子說:「有源頭的水滾滾湧出,日夜不停,填滿了坑坎才繼續前進,最後奔放流入大海;有根本的東西就是這樣,孔子取的就是這點。如果沒有源頭,七、八月間雨水集中,大小溝渠都滿了;可它乾涸起來,也是立等可見的。所以名聲超過實際,君子引以為恥。」

解讀以水喻「有本」。學問德行要有根源、持續積累,才經得起考驗;靠一時虛名撐起的,很快枯竭。聲聞過情即名過其實,君子恥之。

離婁下·19

孟子曰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;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人和禽獸不同的地方,其實很少;普通人丟掉了它,君子保存了它。舜明白萬物的道理,明察人與人之間的倫常;他是順著仁義去做,而不是把『行仁義』當作外在任務來完成。」

解讀仁義是本性自然流露(由仁義行),而非勉強偽裝(行仁義)。這點出聖人與常人的差別在於是否保住那點「幾希」的善性。

離婁下·20

孟子曰:「惡旨酒而好善言。執中,立賢無方。文王視民如傷,望道而未之見。武王不泄邇,不忘遠。周公思兼三王,以施四事。其有不合者,仰而思之,夜以繼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禹討厭美酒,喜歡聽有益的話。湯持守中道,提拔賢人沒有固定門第的限制。文王看待百姓像怕他們受傷一樣體貼,追求大道卻總覺得還沒完全看見。武王不輕慢近臣,也不忘記遠方的人。周公想兼學三位先王,來實行這四件事。遇到不合的地方,就抬頭思考,夜以繼日;幸而想通了,就坐著等天亮去實行。」

解讀列舉歷代聖王的美德:禹之克己納言、湯之唯賢是舉、文王之愛民好道、武王之親疏無遺、周公之勤勉集大成。是對「聖之任」的具體描寫。

離婁下·21

孟子曰:「王者之跡熄而《詩》亡,《詩》亡然後《春秋》作。晉之《乘》、楚之《梼杌》、魯之《春秋》,一也。其事則齊桓、晉文,其文則史。孔子曰:『其義則丘竊取之矣。』」

白話孟子說:「王者采詩的政教痕跡消失,《詩》就亡了;《詩》亡了之後,《春秋》才寫出來。晉國的史書叫《乘》,楚國的叫《檮杌》,魯國的叫《春秋》,其實是一類東西。它們記的事不外齊桓、晉文,文字都是史官筆法。孔子說:『褒貶的大義,是我私下取來運用的。』」

解讀說明《春秋》繼《詩》而作,是亂世中維繫大義的載體。孔子作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,關鍵在於「義」——即褒善貶惡的價值判準。

離婁下·22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;小人之澤,五世而斬。予未得為孔子徒也,予私淑諸人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的影響力,傳到第五代就斷絕;小人的影響力,傳到第五代也斷絕。我沒能親自做孔子的學生,我是私下從別人那裡學到孔子的學問的。」

解讀澤指恩澤、影響。孟子自謙未能及門受業,卻以「私淑」的方式承接孔子之道,這也是他自命傳道者的依據。

離婁下·23

孟子曰:「可以取,可以無取,取傷廉。可以與,可以無與,與傷惠。可以死,可以無死,死傷勇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可以拿、也可以不拿的時候,拿了就傷害廉潔。可以給、也可以不給的時候,給了就傷害恩惠(顯得濫施)。可以死、也可以不死的時候,死了就傷害勇德。」

解讀取捨之際要拿捏分寸。不當取而取是貪,不當給而給是濫,不當死而死是妄。孟子教人在邊界上守義。

離婁下·24

逢蒙學射於羿,盡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為愈己,於是殺羿。孟子曰:「是亦羿有罪焉。」

公明儀曰:「宜若無罪焉?」

曰:「薄乎云爾,惡得無罪?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,衛使庾公之斯追之。子濯孺子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執弓,吾死矣夫!』問其僕曰:『追我者誰也?』其僕曰:『庾公之斯也。』曰:『吾生矣。』其僕曰:『庾公之斯,衛之善射者也,夫子曰「吾生」,何謂也?』曰:『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學射於我。夫尹公之他,端人也,其取友必端矣。』庾公之斯至,曰:『夫子何為不執弓?』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執弓。』曰:『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。我不忍以夫子之道,反害夫子。雖然,今日之事,君事也,我不敢廢。』抽矢叩輪,去其金、發乘矢而後反。」

白話逢蒙跟羿學射箭,學盡了羿的本領,想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強,就殺了羿。孟子說:「這件事羿也有罪過。」公明儀說:「看起來羿好像沒罪啊?」孟子說:「只是罪過輕一點罷了,怎麼能說無罪?從前鄭國派子濯孺子攻打衛國,衛國派庾公之斯追趕他。子濯孺子說:『今天我發病,拿不了弓,我死定了!』問僕人說:『追我的是誰?』僕人說:『是庾公之斯。』他說:『那我死不了了。』僕人說:『庾公之斯是衛國善於射箭的人,您卻說「我死不了」,這是什麼意思?』他說:『庾公之斯跟尹公之他學射,尹公之他跟我學射。尹公之他是個端正的人,他選的朋友一定也端正。』庾公之斯趕到,說:『先生為什麼不拿弓?』他說:『今天我發病,拿不了弓。』庾公之斯說:『我向尹公之他學射,尹公之他向先生學射。我不忍心用先生的本領來反過來害先生。可是今天這事是國君交代的,我不敢廢掉。』於是抽出箭來敲掉箭頭的金屬,發了四箭就回去了。」

解讀這則故事有雙層寓意:一是教人要慎選徒弟(羿教出背叛自己的逢蒙,是擇人不慎之過);二是展示「取友必端」的師承力量——庾公之斯因師承端正而不忍傷師祖,卻仍盡國君之職,體現了義與忠的權衡。

離婁下·25

孟子曰:「西子蒙不潔,則人皆掩鼻而過之。雖有惡人,齋戒沐浴,則可以祀上帝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西施如果滿身髒污,人家都會掩著鼻子繞過她。就算是相貌醜陋的人,齋戒沐浴之後,也可以祭祀上帝。」

解讀重在「潔」不在「美」。一個人本質如何,要看他是否潔身自好、修養清淨;外在美醜是次要的。這也是勉人自潔其身的隱喻。

離婁下·26

孟子曰:「天下之言性也,則故而已矣。故者,以利為本。所惡於智者,為其鑿也。如智者,若之行水也,則無惡於智矣。之行水也,行其所無事也。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,則智亦大矣。天之高也,星辰之遠也,茍求其故,千歲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天下人談論『本性』,不外是指它本來的狀態罷了。本來的狀態,是以順利自然為根本。人們討厭『聰明』這種東西,是因為它穿鑿附會。如果聰明像禹治水一樣,那就不會被人討厭了。禹治水,是順著水自然的本性去做,不強來。如果聰明人也順著自然去做,那這份聰明就大了。天那麼高,星辰那麼遠,只要探究它本來的規律,千年以後的冬至,也可以坐著推算出來。」

解讀論「性」與「智」。真正的智是順應本性、因勢利導(如禹行水),不是強作聰明、穿鑿造作。順其「故」才能掌握規律。

離婁下·27

公行子有子之喪,右師往弔。入門,有進而與右師言者,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。孟子不與右師言,右師不悅曰:「諸君子皆與驩言,孟子獨不與驩言,是簡驩也。」孟子聞之,曰:「禮:朝庭不歷位而相與言,不逾階而相揖也。我欲行禮,子敖以我為簡,不亦異乎?」

白話公行子家辦喪事,右師王驩去弔唁。一進門,就有人上前跟右師說話,也有人走到右師的位子旁跟他說話。孟子不跟右師說話,右師不高興地說:「各位君子都跟我驩說話,只有孟子不跟我說,這是輕視我啊。」孟子聽說了,說:「依禮法:在朝廷上不越過位子互相說話,不跨階彼此作揖。我是想守禮,子敖卻以為我輕視他,這不是很奇怪嗎?」

解讀孟子寧可得罪權貴也要守禮。右師王驩是齊國寵臣,眾人趨附,孟子卻按朝廷之禮不越位交談,展現「非禮無行」的操守。與第二十八章「以禮存心」一貫。

離婁下·28

孟子曰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,人恒愛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:『我必不仁也,必無禮也,此物奚宜至哉?』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禮矣。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『我必不忠。』自反而忠矣。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曰:『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?於禽獸又何難焉!』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憂則有之。人也,我亦人也;為法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我由未免為鄉人也,是則可憂也。憂之如何?如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。非仁無為也,非禮無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則君子不患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,在於他存養的心不同。君子把『仁』放在心上,把『禮』放在心上。仁愛的人愛人,有禮的人敬人。愛人的人,人家常愛他;敬人的人,人家常敬他。假設有個人對我蠻橫無理,君子一定先反問自己:『我一定有不仁的地方,一定無禮的地方,不然這種事怎麼會輪到我?』等他反省後確實仁了、有禮了,對方還是那樣,君子再反省:『我一定不夠忠誠。』反省後確實忠了,對方仍是那樣,君子就說:『這也不過是個狂妄的人罷了。這樣的人跟禽獸有什麼分別?對禽獸又何必計較呢!』所以君子有終身的憂慮,卻沒有突發的禍患。至於他所憂慮的,是有的:舜是人,我也是人;舜成為天下效法的榜樣,能傳於後世,我卻還不免是個鄉下人,這才是該憂慮的。憂慮了又怎樣?只要做到像舜那樣就好了。至於君子所說的禍患,那是不存在的。不合乎仁的事不去做,不合乎禮的事不去做。如果真有什麼突發的禍患,君子也不會把它當作禍患。」

解讀這章講「反求諸己」的修養功夫。君子面對無理對待,先自省而非怨人;確認無過後,便視對方為妄人而不與計較。終身之憂在於「不如舜」,而非一時的橫逆。這是孟子「強恕」之學的典型發揮。

離婁下·29

、稷當平世,三過其門而不入,孔子賢之。顏子當亂世,居於陋巷,一簞食,一瓢飲,人不堪其憂,顏子不改其樂,孔子賢之。孟子曰:「、稷、顏回同道。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饑者,由己饑之也。是以如是其急也。、稷、顏子易地則皆然。今有同室之人鬭者,救之,雖被髪纓冠而救之,可也。鄉鄰有鬭者,被髪纓冠而往救之,則惑也,雖閉戶可也。」

白話禹和稷處在太平時代,三次經過家門都不進去,孔子稱讚他們。顏回處在亂世,住在陋巷,一竹簍飯、一瓢水,別人都受不了那種憂苦,顏回卻不改變他的快樂,孔子也稱讚他。孟子說:「禹、稷和顏回走的是同一條道。禹想到天下有淹在水裡的人,就像自己淹了一樣;稷想到天下有餓肚子的人,就像自己餓了一樣。所以他們才那麼急。禹、稷和顏回如果互換處境,表現也會一樣。現在如果有同一屋子的人打架,你去救,即使披頭散髮、帽帶都來不及繫就去救,是可以的。如果是鄰居打架,也披頭散髮趕去救,那就糊塗了,那時就算關起門來都可以。」

解讀聖賢同道而因時制宜。禹稷救天下、顏回守一身,處境不同而「道」同。關鍵在「權」:親疏遠近不同,應對的輕重緩急也不同。這是對「經權」關係的生動說明。

離婁下·30

公都子曰:「匡章,通國皆稱不孝焉。夫子與之游,又從而禮貌之,敢問何也?」

孟子曰:「世俗所謂不孝者五:惰其四支,不顧父母之養,一不孝也;博弈、好飲酒,不顧父母之養,二不孝也;好貨財、私妻子,不顧父母之養,三不孝也;從耳目之欲,以為父母戮,四不孝也;好勇鬭狠,以危父母,五不孝也。章子有一於是乎?夫章子,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。責善,朋友之道也。父子責善,賊恩之大者。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?為得罪於父,不得近;出妻屏子,終身不養焉。其設心以為不若是,是則罪之大者。是則章子已矣。」

白話公都子說:「匡章,全國人都說他不孝。先生卻跟他來往,還禮遇他,請問這是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一般人說的不孝有五種:四肢懶惰、不顧父母生活,是第一種不孝;愛下棋喝酒、不顧父母生活,是第二種;貪財、偏愛妻兒、不顧父母生活,是第三種;放縱耳目欲望、讓父母蒙羞,是第四種;好勇鬥狠、連累父母受害,是第五種。章子犯了其中哪一種呢?章子是因為父子之間互相責求為善而合不來。責求為善,那是朋友間的道理;父子之間責求為善,是最傷感情的。章子難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天倫嗎?是因為得罪了父親,不能靠近;他休了妻子、趕走兒子,終身不要他們奉養。他心裡想:如果不這樣做,罪過就更大了。所以章子只是這樣罷了。」

解讀孟子為匡章辯護,說明「不孝」要實有所犯,而非眾口所說便是。父子責善傷恩,是倫常中常見的悲劇;匡章以「出妻屏子」來承擔對父之過,其實是最深的孝。這章挑戰了流俗的「不孝」標籤。

離婁下·31

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或曰:「寇至,盍去諸?」曰:「無寓人於我室,毀傷其薪木。」寇退,則曰:「修我墻屋,我將反。」寇退,曾子反。左右曰:「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,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,寇退則反,殆於不可。」沈猶行曰:「是非汝所知也。昔沈猶有負芻之禍,從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與焉。」

子思居於衛,有齊寇。或曰:「寇至,盍去諸?」子思曰:「如汲去,君誰與守?」

孟子曰:「曾子子思同道。曾子師也,父兄也;子思臣也,微也。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。」

白話曾子住在武城,有越國的敵人來犯。有人說:「敵人來了,何不離開這裡?」曾子說:「不要讓人住在我屋子裡,毀壞裡面的柴木。」敵人退了,他就說:「修好我的牆屋,我要回來了。」敵人退後,曾子回來了。左右的人說:「大家對先生這麼忠敬,敵人來了您卻先走,給百姓做了壞榜樣,敵人退了您又回來,這恐怕不妥吧。」沈猶行說:「這不是你們懂的。從前沈猶家發生負芻作亂的禍事,跟隨先生的七十個人,沒有一個捲入。子思住在衛國,有齊國的敵人來犯。有人說:「敵人來了,何不離開?』子思說:「如果我走了,國君要跟誰一起守城?』孟子說:「曾子和子思走的是同一條道。曾子是老師、是父兄輩;子思是臣子、是地位低的人。曾子和子思互換處境,表現也會一樣。」

解讀再舉「同道而異位」的例子。曾子因是客卿、父兄之師,離去無損於守;子思是衛臣,職在守土,不可走。同樣的道,因身分不同而表現各異,重點仍是「經權」與「在其位謀其政」。

離婁下·32

儲子曰:「王使人瞷夫子,果有以異於人乎?」

孟子曰:「何以異於人哉?與人同耳。」

白話儲子說:「齊王派人暗中窺探先生,看您到底有什麼跟一般人不同的地方?」孟子說:「我有什麼跟人不同的?堯和舜也跟普通人一樣啊。」

解讀孟子謙稱聖人與常人同具本性,差別只在是否保存、擴充。這既破除對聖人的神化,也重申「人皆可以為堯舜」的可能。

離婁下·33

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,其良人出,則必饜酒肉而後反。其妻問其所與飲食者,則盡富貴也。其妻告其妾曰:「良人出,則必饜酒肉而後反;問其與飲食者,盡富貴也。而未嘗有顯者來。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。」早起,施從良人之所之。遍國中,無與立談者。卒之東郭墦間,之祭者,乞其餘;不足,又顧而之他──此其為饜足之道也。其妻歸,告其妾曰:「良人者,所仰望而終身也。今若此!」與其妾訕其良人,而相泣於中庭。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從外來,驕其妻妾。由君子觀之,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,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,幾希矣!

白話齊國有個人,有一妻一妾同住。那丈夫每次出門,一定吃飽酒肉才回來。妻子問他跟誰一起吃,他說都是些有錢有勢的人。妻子告訴妾說:「丈夫出門,一定吃飽酒肉才回來;問他跟誰吃,全是有錢有勢的。可從來沒見什麼顯要人物來過我們家。我要偷偷跟去看看他到底去哪。」大清早,妻子便曲折跟在丈夫後面。走遍全城,沒有一個站著跟他說話的。最後到了東門外的墳地間,走向祭墳的人,討些剩菜剩飯;不夠吃,又回頭去別處討——這就是他吃飽喝足的辦法。妻子回來,告訴妾說:「丈夫是我們一輩子依靠的人,現在竟是這副德行!」於是和妾一起嘲笑丈夫,在院子裡相對哭泣。丈夫還不知道,搖搖擺擺從外面回來,還在妻妾面前擺威風。由君子看來,那些追求富貴利達的人,他們的妻妾不引以為恥、不相互哭泣的,實在很少了!

解讀這是一則寓言諷刺。表面炫耀、內裡乞討的「良人」,正是那些鑽營富貴、喪失尊嚴的利祿之徒的寫照。孟子以幽默筆法戳破虛榮,末句點題:求富貴而無恥者,古今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