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七篇十四卷
萬章
卷九

萬章 · 歷史考據與士人出處

萬章上

全 9 章 · 第 9 卷/共 14 卷

考辨堯舜禪讓、伊尹百里奚傳說,並界定讀書人該怎麼進退取捨。

本卷提要

上卷像一場歷史答疑課。弟子萬章不斷追問古史疑點:舜為什麼娶妻不告訴父母?堯真的把天下「讓」給舜嗎?伊尹是靠廚藝求官的嗎?百里奚真的自賣五張羊皮嗎?孟子一一辨析,核心立場是:天子不能私自把天下送人,是「天與之,民受之」——統治的正當性來自百姓接受,不是來自上一任的贈予。下卷轉向士人自身:什麼樣的官可以做、什麼樣的錢可以收、見諸侯該守什麼分寸,並提出「知人論世」與「尚友古人」的讀書方法。

正文

萬章上 全 9 章

萬章上·1

萬章問曰:「往于田,號泣于旻天。何為其號泣也?」

孟子曰:「怨慕也。」

萬章曰:「父母愛之,喜而不忘;父母惡之,勞而不怨。然則怨乎?」

曰:「長息問於公明高曰:『往于田,則吾既得聞命矣;號泣于旻天、于父母,則吾不知也。』公明高曰:『是非爾所知也。』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為不若是恝。『我竭力耕田,共為子職而已矣;父母之不我愛,於我何哉?』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倉廩備,以事於畎畝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。為不順於父母,如窮人無所歸。天下之士悅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憂。好色,人之所欲;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憂。富,人之所欲;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憂。貴,人之所欲;貴為天子,而不足以解憂。人悅之、好色、富貴無足以解憂者,惟順於父母,可以解憂。人少則慕父母,知好色則慕少艾,有妻子則慕妻子,仕則慕君,不得於君則熱中。大孝終身慕父母,五十而慕者,予於大見之矣。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舜到田裡去,向著秋天的天空哭訴。他為什麼要這樣哭訴呢?」孟子說:「是因為又怨又思念。」萬章說:「常說父母喜愛自己,就高興而不忘記;父母討厭自己,就勞累而不怨恨。那麼舜是怨恨嗎?」孟子說:「長息問公明高說:『舜到田裡去,我已經聽過解釋了;至於向著天、向著父母哭訴,我就不懂了。』公明高說:『這不是你懂的。』公明高認為孝子的心不該這樣無所謂。他說:『我盡力耕田,盡做兒子的本分罷了;父母不愛我,對我又有什麼辦法呢?』堯派自己的九個兒子、兩個女兒,帶著百官、牛羊、糧倉去侍奉田間的舜。天下的賢士很多去投靠他,堯還打算把整個天下讓給他。可是因為不能順父母的心意,舜就像無家可歸的窮人。天下的士人喜歡他,是人人想要的,卻不足以解他的憂;美色是人人想要的,娶了堯的兩個女兒,卻不足以解憂;富是人人想要的,富有天下,卻不足以解憂;貴是人人想要的,貴為天子,卻不足以解憂。能讓人喜悅、美色、富貴,都沒有能解憂的,只有順了父母的心意,才能解憂。人小的時候思念父母,懂得喜歡美色就思念年輕的愛人,有了妻子就思念妻子,出仕就思念君主,得不到君主賞識就心裡焦躁。大孝的人終身思念父母,五十歲還思念父母的,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。」

解讀這章解釋舜「號泣于旻天」不是怨恨父母,而是「怨慕」——又怨自己不能順親、又慕戀父母。孟子點出孝的極致是「終身慕父母」,舜貴為天子仍如窮人無歸,正因為父母不愛他。這是對舜這個孝子典型最動人的刻畫。

萬章上·2

萬章問曰:「《詩》云:『娶妻如之何?必告父母。』信斯言也,宜莫如之不告而娶,何也?」

孟子曰:「告則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倫也。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」

萬章曰:「之不告而娶,則吾既得聞命矣。帝之妻而不告,何也?」

曰:「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。」

萬章曰:「父母使完廩,捐階,瞽瞍焚廩。使浚井,出,從而掩之。象曰:『謨蓋都君咸我績。牛羊父母,倉廩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棲。』象往入宮,在床琴。象曰:『郁陶思君爾。』忸怩。曰:『唯茲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』不識不知象之將殺己與?」

曰:「奚而不知也?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。」

曰:「然則偽喜者與?」

曰:「否。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,子產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『始舍之圉圉焉,少則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』子產曰:『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』校人出,曰:『孰謂子產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「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」』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難罔以非其道。彼以愛兄之道來,故誠信而喜之。奚偽焉?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娶妻怎麼辦?一定要稟告父母。』照這話,該沒人比得上舜該稟告父母了。舜卻不稟告就娶妻,為什麼呢?」孟子說:「稟告了就娶不成。男女成家,是人生的大倫常。如果稟告,就會廢掉這大倫常來惹父母生氣,所以不稟告。」萬章說:「舜不稟告就娶,我已經聽過了。那堯把女兒嫁給舜也不稟告,為什麼呢?」孟子說:「堯也知道一稟告就嫁不成了。」萬章說:「父母叫舜修補穀倉,抽掉梯子,瞽瞍就放火燒倉。叫舜淘井,等他下去,就從上面填土掩埋。象說:『謀害舜都是我的功勞。牛羊歸父母,糧倉歸父母,戈歸我,琴歸我,雕弓歸我,兩位嫂嫂替我照料床鋪。』象走進舜的屋子,舜卻坐在床上彈琴。象說:『我好想念您啊。』顯得很不好意思。舜說:『這些臣民,你來幫我治理吧。』請問舜難道不知道象要殺他嗎?」孟子說:「怎麼會不知道?象憂愁他也憂愁,象高興他也高興。」萬章說:「那麼舜是假裝高興嗎?」孟子說:「不是。從前有個人送活魚給鄭國的子產,子產叫管池子的人養在池裡。那人把魚煮來吃了,回報說:『剛放下去還不太靈活,一會兒就擺尾游開,悠然地走了。』子產說:『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』那人出來說:『誰說子產聰明?我已經煮來吃了,他還說得其所哉!』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事欺騙他,卻很難用不合正道的事矇蔽他。象是拿愛哥哥的道理來的,所以舜真誠相信而高興。哪裡是假裝呢?」

解讀這章為舜「不告而娶」辯護(不廢大倫),並用「校人烹魚」的寓言說明「君子可欺以其方,難罔以非其道」:舜相信象是出於愛兄之情,是真信而非偽喜。展現舜的寬厚與對兄弟的信任。

萬章上·3

萬章問曰:「象日以殺為事,立為天子,則放之,何也?」

孟子曰:「封之也。或曰放焉。」

萬章曰:「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殺三苗于三危,殛鯀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。誅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?在他人則誅之,在弟則封之。」

曰:「仁人之於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親愛之而已矣。親之,欲其貴也;愛之,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貴之也。身為天子,弟為匹夫,可謂親愛之乎?」

「敢問『或曰放』者何謂也?」

曰:「象不得有為於其國,天子使吏治其國,而納其貢稅焉,故謂之放。豈得暴彼民哉?雖然,欲常常而見之,故源源而來。『不及貢,以政接于有庳』,此之謂也。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象每天把殺舜當作任務,舜做了天子,卻只是流放他,為什麼呢?」孟子說:「是封他為諸侯。有人說是流放罷了。」萬章說:「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,把驩兜放逐到崇山,把三苗殺於三危,把鯀誅於羽山,辦了四個人的罪天下都服。那是誅罰不仁。象最不仁,卻封在有庳。有庳的百姓有什麼罪?仁人該這樣嗎?對別人就誅罰,對弟弟就封賞。」孟子說:「仁人對待弟弟,不藏怒氣,不積怨恨,只是親近愛護他罷了。親近他,是想讓他顯貴;愛護他,是想讓他富有。封在有庳,就是讓他富貴。自己做了天子,弟弟卻是平民,能說是親愛嗎?」萬章說:「請問『有人說是流放』是什麼意思?」孟子說:「象在他的國裡不能自作主張,天子派官吏去治理他的國家,把賦稅收上來,所以說是流放。這樣象哪能欺壓那裡的百姓呢?雖然如此,舜想常常見他,所以象不斷地來朝見。『不用等到進貢的時候,就藉政事接見有庳的君主』,說的就是這種情形。」

解讀孟子解釋舜對象「封之有庳」是親愛而非縱容——既給富貴,又派官代治使其不能虐民,還時常相見。說明仁人對親人「不藏怒、不宿怨」,但也不廢公義(使吏治其國)。是「親愛」與「公義」的平衡。

萬章上·4

咸丘蒙問曰:「語云: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』南面而立,帥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見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『於斯時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』不識此語,誠然乎哉?」

孟子曰:「否,此非君子之言,齊東野人之語也。老而攝也,《典》曰:『二十有八載,放勛乃徂落,百姓如喪考妣。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』孔子曰:『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。』既為天子矣,又帥天下諸侯以為三年喪,是二天子矣。」

咸丘蒙曰:「之不臣,則吾既得聞命矣。《詩》云: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』而既為天子矣,敢問瞽瞍之非臣,如何?」

曰:「是詩也,非是之謂也,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。曰:『此莫非王事,我獨賢勞也。』故說詩者,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志;以意逆志,是為得之。如以辭而已矣。《雲漢》之詩曰:『周餘黎民,靡有孑遺。』信斯言也,是周無遺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親;尊親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養。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養,養之至也。《詩》曰:『永言孝思,孝思惟則』,此之謂也。《書》曰:『祗載見瞽瞍,夔夔齋栗,瞽瞍亦允若』,是為父不得而子也?」

白話咸丘蒙問說:「俗話說:『德行高超的人,君主不能把他當臣子,父親不能把他當兒子。』舜面南稱帝,堯率領諸侯向北朝見他,瞽瞍也向北朝見他。舜看見瞽瞍,臉上露出不安。孔子說:『在這時候,天下危險啊,搖搖欲墜!』請問這話是真的嗎?」孟子說:「不,這不是君子說的話,是齊國東部鄉下人的傳說。堯年老而舜代行天子職事,《堯典》說:『二十八年之後,堯才去世,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樣。三年之內,天下停止一切音樂。』孔子說:『天上沒有兩個太陽,百姓沒有兩個君王。』舜已經做了天子,又率領天下諸侯為堯守三年喪,那就變成兩個天子了。」咸丘蒙說:「舜不把堯當臣子,我已經聽過了。《詩經》說:『普天之下,沒有一處不是王的土地;四海之內,沒有一個不是王的臣子。』舜既然做了天子,請問瞽瞍不是臣子,這怎麼說呢?」孟子說:「那首詩,不是這個意思,是說為王事操勞而來不及奉養父母。意思是:『這些沒有一件不是王的事,卻單單我勞苦。』所以解說詩的人,不能拘泥文字而誤解詞句,也不能拘泥詞句而誤解原意;要用自己的體會去推求作者的本心,這才算真正讀懂。如果只照字面,《雲漢》詩說:『周朝剩下的百姓,沒有一個遺留下來。』照那話,周朝就沒有人了。孝子的極致,沒有比尊崇父母更大的;尊崇的極致,沒有比用天下來奉養更大的。做天子的父親,是尊崇的極致;用天下來奉養,是奉養的極致。《詩經》說:『永遠講求孝順的思慮,孝順就是準則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《書經》說:『恭敬地見瞽瞍,戰戰兢兢,瞽瞍也就順從了』,這能說是父親不能把他當兒子嗎?」

解讀這章提出著名的讀詩方法「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志,以意逆志」。孟子反對死摳字面,主張體會作者本意。同時糾正「君不得而臣、父不得而子」的齊東野語,重申舜雖貴為天子,仍事父至孝。

萬章上·5

萬章曰:「以天下與,有諸?」

孟子曰:「否,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」

「然則有天下也,孰與之?」

曰:「天與之。」

「天與之者,諄諄然命之乎?」

曰:「否,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曰:「以行與事示之者,如之何?」

曰:「天子能薦人於天,不能使天與之天下;諸侯能薦人於天子,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;大夫能薦人於諸侯,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。昔者於天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而民受之。故曰: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曰:「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而民受之,如何?」

曰: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。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與之,人與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,二十有八載,非人之所能為也,天也。崩,三年之喪畢,之子於南河之南。天下諸侯朝覲者,不之之子而之;訟獄者,不之之子而之;謳歌者,不謳歌之子而謳歌;故曰『天』也。夫然後之中國,踐天子位焉。而居之宮,逼之子,是『篡』也,非『天與』也。《泰誓》曰:『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』,此之謂也。」

白話萬章說:「堯把天下給了舜,有這回事嗎?」孟子說:「沒有,天子不能把天下給人。」萬章說:「那麼舜得到天下,是誰給的?」孟子說:「天給的。」萬章說:「天給他,是反覆叮嚀地命令他嗎?」孟子說:「不是,天不說話,只是用行為和事功來顯示罷了。」萬章說:「用行為和事功來顯示,是怎麼樣呢?」孟子說:「天子能向天推薦人,卻不能讓天把天下給那人;諸侯能向天子推薦人,卻不能讓天子把諸侯之位給那人;大夫能向諸侯推薦人,卻不能讓諸侯把大夫之位給那人。從前堯向天推薦舜而天接受了,向百姓公開而百姓接受了。所以說:天不說話,只用行為和事功來顯示罷了。」萬章說:「請問向天推薦而天接受、向百姓公開而百姓接受,是怎麼樣?」孟子說:「讓他主持祭祀而百神都來享用,這是天接受了。讓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治得好,百姓安穩,這是百姓接受了。天給他,人也給他,所以說天子不能把天下給人。舜輔佐堯二十八年,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,是天意。堯去世,三年喪畢,舜避開堯的兒子,到南河以南去。天下諸侯來朝見的,不去堯的兒子那裡而去舜那裡;打官司的,不去堯的兒子那裡而去舜那裡;唱歌頌德的,不歌頌堯的兒子而歌頌舜;所以說是『天』。這之後舜才回到中原,登上天子之位。如果占據堯的宮室、逼迫堯的兒子,那就是『篡位』,不是『天給』了。《泰誓》說:『天看的是我們百姓所看,天聽的是我們百姓所聽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解讀孟子論「禪讓」本質:天下非堯私相授受,而是「天與之,人與之」——天意體現在民心。堯薦舜、百姓歸舜,方為合法。引《泰誓》「天視自我民視」點明天意即民意,是孟子民本思想的經典表述。

萬章上·6

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『至於而德衰,不傳於賢而傳於子』,有諸?」

孟子曰:「否然也。天與賢則與賢,天與子則與子。昔者於天,十有七年;崩,三年之喪畢,之子於陽城;天下之民從之,若崩之後不從之子而從也。薦益於天,七年,崩,三年之喪畢,益避子於箕山之陰;朝覲訟獄者,不之益而之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丹朱之不肖,之子亦不肖;之相之相也,歷年多,施澤於民久。啟賢,能敬承繼之道;益之相也,歷年少,施澤於民未久。、益相去久遠,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為也。莫之為而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,而又有天子薦之者;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繼世而有天下,天之所廢,必若桀紂者也;故益、伊尹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以王於天下,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顛覆之典刑,伊尹放之於桐三年;太甲悔過,自怨自艾,於桐處仁遷義,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,復歸于亳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猶益之於夏、伊尹之於殷也。孔子曰:『唐虞禪,夏後、殷、周繼,其義一也。』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有人說『到了禹德行就衰了,不傳給賢人而傳給兒子』,有這回事嗎?」孟子說:「不是這樣。天要給賢人就給賢人,要給兒子就給兒子。從前舜向天推薦禹,過了十七年;舜去世,三年喪畢,禹避開舜的兒子,到陽城去;天下的百姓跟隨他,就像堯去世後不跟隨堯的兒子而跟隨舜一樣。禹向天推薦益,過了七年,禹去世,三年喪畢,益避開禹的兒子,到箕山北面去;來朝見、打官司的,不去益那裡而去啟那裡,說:『這是我們君主的兒子啊。』唱歌頌德的也不歌頌益而歌頌啟,說:『這是我們君主的兒子啊。』丹朱不成材,舜的兒子也不成材;舜輔佐堯、禹輔佐舜,歷年長久,施恩於百姓久。啟賢明,能恭敬繼承禹的道統;益輔佐禹,歷年短,施恩於百姓還不久。舜、禹、益相距久遠,他們的兒子賢或不肖,都是天意,不是人力能強求的。沒人去做卻自然做成,是天;沒人招致卻自然來到,是命。平民而能得到天下的,德行必須像舜禹,又要有天子推薦他;所以孔子得不到天下。世代相繼而得到天下的,天要廢掉他,必定像桀紂那樣;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都得不到天下。伊尹輔佐湯統一天下,湯去世,太丁沒即位,外丙兩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敗壞湯的法度,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三年;太甲悔過,自我譴責,在桐地走向仁、歸於義,三年間聽從伊尹的教訓,才回到亳都。周公得不到天下,就像益在夏朝、伊尹在殷朝一樣。孔子說:『唐虞是禪讓,夏、殷、周是世襲,道理是一樣的。』」

解讀孟子解釋「傳賢」與「傳子」都由天意(民心)決定,非禹德衰。啟之得天下因益施澤未久、啟賢且民歸之;孔子、周公、伊尹、益不有天下,各有其「命」。結論:「唐虞禪,夏後、殷、周繼,其義一也」——制度形式不同而天理一致。

萬章上·7

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『伊尹以割烹要』,有諸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,而樂之道焉。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祿之以天下弗顧也,繫馬千駟弗視也。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與人,一介不以取諸人。使人以幣聘之。囂囂然曰:『我何以之聘幣為哉?我豈若處畎畝之中,由是以樂之道哉?』三使往聘之。既而幡然改曰:『與我處畎畝之中,由是以樂之道,吾豈若使是君為之君哉?吾豈若使是民為之民哉?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?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也。予,天民之先覺者也。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,非予覺之而誰也?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之澤者,若己推而內之溝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而說之以伐夏救民。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,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聖人之行不同也,或遠或近,或去或不去,歸潔其身而已矣。吾聞其以之道要,未聞以割烹也。《伊訓》曰:『天誅造攻自牧宮,朕載自亳。』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有人說『伊尹靠切肉做菜去依附湯』,有這回事嗎?」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。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種,喜愛堯舜之道。不合道義的事,就是把天下給他作俸祿他也不回頭看,拴著千匹馬他也不看一眼。不合道義,一小片也不給人,一小片也不從人那裡拿。湯派人帶著禮物聘請他。他淡然說:『我要湯的聘禮做什麼?我哪裡比得上留在田間,由此樂於堯舜之道呢?』湯三次派人去請。不久他轉念說:『與其留在田間樂堯舜之道,我哪裡比得上讓這位君主成為堯舜般的君主?我哪裡比得上讓這些百姓成為堯舜般的百姓?我哪裡比得上親身見到這一切?天生育這些百姓,是要讓先知道的去覺醒後知道的,讓先覺悟的去覺醒後覺悟的。我是百姓中先覺悟的人。我要用這道去覺醒這些百姓,不是我去覺醒,還有誰呢?』想到天下的百姓中,哪怕有一個男子或婦女沒受堯舜之道的恩澤,就像自己把他推進溝裡一樣。他這樣把天下的重擔挑在自己身上,所以去投湯,勸他伐夏救民。我沒聽說過自己不正卻能正人的,更何況委屈自己來正天下呢?聖人的行跡不同,有的疏遠、有的靠近,有的離去、有的留下,歸根結底只是保持自身的清白罷了。我聽說他用堯舜之道去依附湯,沒聽說用切肉做菜。」《伊訓》說:『天誅的起因從牧宮開始,我從亳都出發。』」

解讀孟子駁斥「伊尹割烹要湯」的流言,塑造伊尹「樂堯舜之道」「自任天下」的賢相形象。末句「聖人之行不同也……歸潔其身而已矣」是對聖人處世多樣性的總結:行跡或遠或近,唯求自身潔淨、不枉道。

萬章上·8

萬章問曰:「或謂『孔子於衛主癰疽,於齊主侍人瘠環』,有諸乎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,好事者為之也。於衛,主顏讎由。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彌子謂子路曰:『孔子主我,衛卿可得也。』子路以告,孔子曰:『有命。』孔子進以禮,退以義,得之不得曰:『有命』。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是無義無命也。孔子不悅於魯衛,遭宋桓司馬,將要而殺之,微服而過宋。是時孔子當厄,主司城貞子,為陳侯周臣。吾聞觀近臣,以其所為主;觀遠臣,以其所主。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何以為孔子?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有人說『孔子在衛國住在癰疽家裡,在齊國住在侍人瘠環家裡』,有這回事嗎?」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,是好事的人的說法。在衛國,孔子住在顏讎由家裡。彌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姊妹。彌子對子路說:『孔子住我家,衛國的卿位就可得。』子路告訴孔子,孔子說:『有命。』孔子進用依禮,退隱依義,得或不得都說:『有命』。如果住在癰疽和侍人瘠環家裡,那就既無義也無命了。孔子在魯衛不順心,遇到宋國的桓司馬,要攔截殺他,就換了便服過宋。那時孔子正處在困厄中,住在司城貞子家裡,做了陳侯周的臣子。我聽說:看在近臣身邊的,看他主人是誰;看遠來的臣子,看他投靠的是誰。如果孔子住在癰疽和瘠環家裡,那還算什麼孔子?」

解讀孟子為孔子辯誣,駁「主癰疽、主瘠環」之說。提出觀人之法:「觀近臣以其所為主,觀遠臣以其所主」——看一個人投靠誰、誰在他的左右,就知道他是什麼人。孔子不附權倖,正見其守義。

萬章上·9

萬章問曰:「或曰:『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,五羊之皮。食牛,以要秦繆公。』信乎?」

孟子曰:「否然,好事者為之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,假道於虞以伐虢。宮之奇諫,百里奚不諫,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。之秦,年已七十矣,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繆公之為污也,可謂智乎?不可諫而不諫,可謂不智乎?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,不可謂不智也。時舉於秦,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,可謂不智乎?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不賢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鄉黨自好者不為,而謂賢者為之乎?」

白話萬章問說:「有人說:『百里奚把自己賣給秦國養牲口的人,價錢是五張羊皮。他餵牛,藉此去依附秦繆公。』是真的嗎?」孟子說:「不,是好事的人說的。百里奚是虞國人。晉人拿垂棘的玉璧和屈產的良馬,向虞國借路去打虢國。宮之奇勸諫,百里奚不勸諫,是因為知道虞公勸不動才離開。他到秦國,已經七十歲了,如果還不知道用餵牛去求見秦繆公是污穢的事,能說聰明嗎?明知不可勸諫就不勸,能說不聰明嗎?知道虞公將要亡國而先離開,不能說不聰明。後來在秦國被舉用,知道繆公可以跟他有所作為而輔佐他,能說不聰明嗎?輔佐秦國而讓他的君主揚名天下,可傳於後世,不賢明能做到嗎?自己賣身去成全君主,連鄉里中愛自重的人都不肯做,卻說賢者會這樣做嗎?」

解讀孟子為百里奚辯誣,駁「自鬻五羊皮」之說。指出百里奚是知機而去的智士、輔秦顯君的賢臣,絕非自賤求榮。再次展現孟子對歷史人物「好事者為之」的流言辨正,重「賢」與「智」而非出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