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七篇十四卷
告子
卷十一

告子 · 人性之辯與逆境成才

告子上

全 20 章 · 第 11 卷/共 14 卷

與告子辯人性善惡,並留下「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」。

本卷提要

上卷是中國哲學史上最著名的一場辯論。告子說人性像打旋的水,往東開口就往東流,本身無所謂善惡;孟子反駁:水確實不分東西,但難道不分上下嗎?人性向善,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。接著他提出「牛山之木」的比喻:山本來有樹,被天天砍伐才變禿,人本來有善心,被環境消磨才變壞。「魚與熊掌」的取捨、「求其放心」(把丟掉的良心找回來)都在這一卷。下卷結尾是全書最廣為傳誦的一段:天要把重任交給一個人,必先讓他吃盡苦頭——「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」。

正文

告子上 全 20 章

告子上·1

告子曰:「性,猶杞柳也;義,猶桮棬也。以人性為仁義,猶以杞柳為桮棬。」

孟子曰:「子能順杞柳之性,而以為桮棬乎?將戕賊杞柳,而後以為桮棬也?如將戕賊杞柳,而以為桮棬;則亦將戕賊人,以為仁義與?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,必子之言夫。」

白話告子說:「人的本性,就像杞柳;仁義,就像用杞柳編成的杯盤。把人的本性拿來做成仁義,就好比用杞柳做成杯盤。」孟子反駁:「你是順著杞柳的本性做成杯盤呢,還是毀傷杞柳之後才做成杯盤?如果要把杞柳毀傷了才做成杯盤,那麼豈不是也要毀傷人,才做成仁義嗎?帶領天下人去禍害仁義的,一定是你這種說法啊。」

解讀告子主張人性本無善惡(性猶杞柳,待矯揉而成仁義)。孟子用歸謬法指出:若仁義須「戕賊」人性才能成就,那等於說仁義是違反人性的——這會把天下人引向否定仁義。重點在「順性」與「戕賊」之別。

告子上·2

告子曰:「性,猶湍水也。決諸東方則東流,決諸西方則西流。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,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。」

孟子曰:「水信無分於東西,無分於上下乎?人性之善也,猶水之就下也。人無有不善,水無有不下。今夫水:搏而躍之,可使過顙;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豈水之性哉?其勢則然也。人之可使為不善,其性亦猶是也。」

白話告子說:「人性就像急流的水,決開東邊就向東流,決開西邊就向西流。人性不分善與不善,就像水不分東西一樣。」孟子說:「水誠然不分東西,難道也不分上下嗎?人性的善,就像水自然往下流。人沒有不善的,水沒有不下的。你讓水跳起來可以過額頭,堵住它可使它上山,那難道是水的本性嗎?是情勢使它如此。人可以被迫使為不善,本性也是這樣。」

解讀告子以「水無分東西」比喻人性中立。孟子點出漏洞:水雖不分東西,卻必然就下;同理人性必然趨善。「搏而躍之」「激而行之」是外力扭曲,不能據此說水性本不就下。

告子上·3

告子曰:「生之謂性。」

孟子曰:「生之謂性也,猶白之謂白與?」

曰:「然。」

「白羽之白也,猶白雪之白;白雪之白,猶白玉之白歟?」

曰:「然。」

「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,牛之性猶人之性歟?」

白話告子說:「天生的就叫做性。」孟子問:「『生的叫做性』,就像『白的叫做白』嗎?」告子說:「是。」孟子說:「白羽毛的白,如同白雪的白;白雪的白,如同白玉的白嗎?」告子說:「是。」孟子說:「那麼,狗的本性如同牛的本性,牛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嗎?」

解讀孟子用「白」的類比拆解告子「生之謂性」。若凡「生來如此」都叫性,則犬、牛、人無別;這暴露告子定義過寬,無法區分物種間的本質差異,更無法說明人特有的道德性。

告子上·4

告子曰:「食、色,性也。仁,內也,非外也。義,外也,非內也。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謂仁內義外也?」

曰:「彼長而我長之,非有長於我也。猶彼白而我白之,從其白於外也。故謂之外也。」

曰:「異。於白馬之白也,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。不識長馬之長也,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?且謂長者義乎?長之者義乎?」

曰:「吾弟則愛之,秦人之弟則不愛也,是以我為悅者也,故謂之內。長楚人之長,亦長吾之長,是以長為悅者也,故謂之外也。」

曰:「嗜秦人之炙,無以異於嗜吾炙。夫物則亦有然者也。然則嗜炙亦有外歟?」

白話告子說:「飲食、男女,是性。仁是內在的,不是外在的;義是外在的,不是內在的。」孟子問他根據。告子認為:他年長我便以他為長,並非我本有「長」的觀念,只是順著外在的「白」去稱他長,所以義是外。孟子反問:白馬的白與白人的白無別,難道「認馬年長」與「認人年長」也無別?究竟該說「長者」本身合義,還是「尊敬長者的人」合義?又舉「愛自己弟弟、不愛秦人弟弟」說明仁出於內在的喜好;而「尊敬楚人長者」與「尊敬我家長者」同樣出於外在的長,那麼喜愛烤肉(不論秦人或自己烤的)難道也是外在的嗎?

解讀這場辯論環繞「仁內義外」。告子以「白」的外在屬性類比「長」,孟子則區分對象的屬性(白)與主體的態度(敬)。「長之者義乎」一問,把義拉回行為者的內在選擇,動搖了「義純然外在」的立場。

告子上·5

孟季子問公都子曰:「何以謂義內也?」

曰:「行吾敬,故謂之內也。」

「鄉人長於伯兄一歲,則誰敬?」

曰:「敬兄。」

「酌則誰先?」

曰:「先酌鄉人。」

「所敬在此,所長在彼。果在外,非由內也。」

公都子不能答,以告孟子。

孟子曰:「『敬叔父乎?敬弟乎?』彼將曰:『敬叔父。』曰:『弟為尸,則誰敬?』彼將曰:『敬弟。』子曰:『惡在其敬叔父也?』彼將曰:『在位故也。』子亦曰:『在位故也。』庸敬在兄,斯須之敬在鄉人。」

季子聞之,曰:「敬叔父則敬,敬弟則敬。果在外,非由內也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冬日則飲,夏日則飲水。然則飲食亦在外也?」

白話孟季子問公都子:「為什麼說義是內在的?」公都子說:「因為行的是我內心的恭敬,所以說在內。」季子追問:「同鄉人比伯兄大一歲,你敬誰?」答:「敬兄。」「倒酒時先給誰?」答:「先給同鄉人。」季子說:「所敬在此,所長在彼,可見義果然在外。」公都子答不出,去問孟子。孟子教他:問「敬叔父還是敬弟」,人說敬叔父;若弟弟扮尸受祭,人便說敬弟——因為「在位的緣故」。所以平時的敬在兄,一時的敬在同鄉人。季子仍執「在外」。公都子便說:「冬天喝熱湯,夏天喝冷水,難道飲食也在外?」

解讀公都子是孟子弟子。孟子用「尸」(祭祀中扮神受祭的幼童)的情境說明:敬隨「位」而轉,不是固定對象,而是主體因應處境的內在判斷。最後以冬湯夏水類比,指出飲食嗜好也隨時而易,不能因對象變動就說「在外」。

告子上·6

公都子曰:「告子曰:『性無善無不善也。』或曰:『性可以為善,可以為不善,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,幽厲興則民好暴。』或曰:『有性善,有性不善,是故以為君而有象,以瞽瞍為父而有,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,而有微子啟、王子比干。』今曰『性善』,然則彼皆非歟?」

孟子曰:「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,乃所謂善也。若夫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;羞惡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惻隱之心,仁也;羞惡之心,義也;恭敬之心,禮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義禮智,非由外鑠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。或相倍蓰而無算者,不能盡其才者也。《詩》曰:『天生蒸民,有物有則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』孔子曰:『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則,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』」

白話公都子轉述三種人性觀:告子說性無善無不善;有人說性可善可不善(文武興則民好善,幽厲興則民好暴);有人說有性善有性不善(堯君而有象,瞽瞍父而有舜)。問:「你說性善,那這些說法都錯了嗎?」孟子說:「就人本來的資質看,是能為善的,這就是我說的善。至於為不善,不是材質的過錯。惻隱、羞惡、恭敬、是非四心,人皆有之,分別是仁、義、禮、智的端緒。這些不是外在灌輸的,是我本來就有的,只是不會去想而已。所以說:求就得到,放棄就失去。有人相差倍蓰乃至無數倍,是未能發揮其材。《詩》說『天生眾民,有物有則;民守常道,喜好美德』,孔子稱讚作者懂道。」

解讀這是孟子性善論的核心章。關鍵在「乃若其情,則可以為善」——性善指人有向善的「端」與「才」,非說人現實必善。「非由外鑠我也,我固有之」標明道德主體的內在性,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」點出成德在於自覺與操存。

告子上·7

孟子曰:「富歲,子弟多賴;兇歲,子弟多暴。非天之降才爾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。今夫麰麥,播種而耘之,其地同,樹之時又同,浡然而生,至於日至之時,皆熟矣。雖有不同,則地有肥磽,雨露之養,人事之不齊也。故凡同類者,舉相似也,何獨至於人而疑之?聖人與我同類者。故龍子曰:『不知足而為屨,我知其不為蕢也。』屨之相似,天下之足同也。口之於味,有同嗜也,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嗜者也。如使口之於味也,其性與人殊,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,則天下何嗜皆從易牙之於味也?至於味,天下期於易牙,是天下之口相似也。惟耳亦然,至於聲,天下期於師曠,是天下之耳相似也。惟目亦然,至於子都,天下莫不知其姣也;不知子都之姣者,無目者也。故曰:口之於味也,有同嗜焉;耳之於聲也,有同聽焉;目之於色也,有同美焉。至於心,獨無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,何也?謂:理也,義也。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。故理義之悅我心,猶芻豢之悅我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豐年子弟多賴惰,荒年子弟多暴戾,並非天生材質不同,而是使他們心志陷溺的環境使然。就像麰麥,地同、時同,都會茂盛成熟;差異只在地力肥瘠、雨露多寡、人力勤惰。同類之物大抵相似,人何獨不然?聖人與我同類。龍子說:『不知腳樣就編鞋,我知道不會編成筐。』鞋相似,因天下腳形相同。口對味道有共同嗜好,易牙先掌握了這點;耳對聲音相似,天下仰慕師曠;目對美醜相似,天下都知道子都俊美。至於心,難道沒有共同的認可嗎?心所同然的,是理、是義。聖人不過先得我心之所同然。所以理義悅我心,就像肉食悅我口。」

解讀本章由「同類相似」推到「心之所同然」。孟子論證人有共同的感官與道德判準(理義),駁斥相對主義。「理義之悅我心,猶芻豢之悅我口」把道德愉悅類比於味覺愉悅,說明向善是出於本性的自然趨向,而非外在強制。

告子上·8

孟子曰:「牛山之木嘗美矣。以其郊於大國也,斧斤伐之,可以為美乎?是其日夜之所息,雨露之所潤,非無萌蘗之生焉,牛羊又從而牧之,是以若彼濯濯也。人見其濯濯也,以為未嘗有材焉,此豈山之性也哉?雖存乎人者,豈無仁義之心哉?其所以放其良心者,亦猶斧斤之於木也。旦旦而伐之,可以為美乎?其日夜之所息,平旦之氣,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,則其旦晝之所為,有梏亡之矣。梏之反覆,則其夜氣不足以存。夜氣不足以存,則其違禽獸不遠矣。人見其禽獸也,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,是豈人之情也哉?故茍得其養,無物不長;茍失其養,無物不消。孔子曰:『操則存,舍則亡。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。』惟心之謂與?」

白話孟子說:「牛山上的樹木曾經很美。因為在國都郊外,斧頭砍伐,還能美嗎?它日夜生長、雨露滋潤,並非沒有嫩芽,但牛羊又去放牧,所以光禿禿的。人見它光禿,以為從來沒材木,這豈是山的本性?人身上難道沒有仁義之心嗎?人放失良心,也像斧頭對樹木一樣。天天砍伐,還能美嗎?夜裡生長的平旦之氣,好惡與人相近的只有一點,白天的所作所為又把它桎梏掉了。反覆桎梏,夜氣就留不住;夜氣留不住,就離禽獸不遠了。人見他像禽獸,以為從來沒有材質,這豈是人的實情?所以得到保養,沒有東西不生長;失去保養,沒有東西不消亡。孔子說:『操持就在,放棄就亡;出入無定時,不知去向。』說的就是心吧。」

解讀「牛山之木」是孟子論「良心」與「養」的著名比喻。要點:仁義之心人皆有(如山有木),「放其良心」是因外在戕害與不自覺;「夜氣」「平旦之氣」指未受干擾時本心的微明,須靠「養」來存續。孔子「操則存,舍則亡」被引為心學先聲。

告子上·9

孟子曰:「無或乎王之不智也。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,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吾見亦罕矣,吾退而寒之者至矣,吾如有萌焉何哉!今夫弈之為數,小數也;不專心致志,則不得也。弈秋,通國之善弈者也。使弈秋誨二人弈:其一人專心致志,惟弈秋之為聽;一人雖聽之,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,思援弓繳而射之。雖與之俱學,弗若之矣。為是其智弗若與?曰:非然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難怪君王不明智。縱使天下最容易生的植物,曬一天、凍十天,也長不出來。我見王的次數太少,我一退下,那批使他心冷的人就到了,我對那點萌芽能怎麼辦!下棋是小技,不專心致志就學不會。弈秋是全國最會下棋的。讓他教兩人:一人專心聽弈秋的;另一人雖聽著,心裡卻想著天鵝要來,想拉弓射它。雖一起學,卻不如人家。是因為他智力不如嗎?不是的。」

解讀「一暴十寒」「專心致志」皆出此章。孟子以「王之不智」起興,實則說明為學與為政都須持續的專注與涵養,外力(寒之者)的干擾會摧折初萌的善端。「弈秋誨弈」是後世常用的專注寓言。

告子上·10

孟子曰:「魚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魚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義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義者也。生亦我所欲,所欲有甚於生者,故不為茍得也。死亦我所惡,所惡有甚於死者,故患有所不辟也。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,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?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,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?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,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。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,所惡有甚於死者。非獨賢者有是心也,人皆有之,賢者能勿喪耳。

「一簞食,一豆羹,得之則生,弗得則死。嘑爾而與之,行道之人弗受;蹴爾而與之,乞人不屑也。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,萬鍾於我何加焉?為宮室之美、妻妾之奉、所識窮乏者得我與?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宮室之美為之;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妻妾之奉為之;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。是亦不可以已乎?此之謂失其本心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魚是我想要的,熊掌也是我想要的;兩者不能兼得,就捨魚取熊掌。生命是我想要的,義也是我想要的;兩者不能兼得,就捨生取義。生命固然想要,但有比生更想要的,所以不茍且偷生;死亡固然厭惡,但有比死更可怕的,所以有的禍患不躲避。如果人想要的沒有比生更重要的,那凡能求生的手段哪有不用的?如果厭惡的沒有比死更重要的,那凡能避禍的事哪有不做的?由此可見,有比生更想要的,有比死更厭惡的。不是只有賢者有這心,人皆有之,賢者只是能不喪失罷了。一簞食、一豆羹,得之則生,不得則死。呼喝著給他,路人不受;踩踏著給他,乞丐也不屑。可是面對萬鍾俸祿,卻不辨禮義而受之——萬鍾對我有何增益?是為了宮室之美、妻妾的侍奉、所識窮人對我的感激嗎?從前寧可餓死也不受,如今為宮室之美而受;從前不受,如今為妻妾之奉而受;從前不受,如今為窮人感激而受。這還不可以停止嗎?這就叫喪失了本心。」

解讀「捨生取義」的千古名章。邏輯結構:由「所欲有甚於生者,所惡有甚於死者」推出人有高於生命的價值判準(本心);再以「簞食豆羹」與「萬鍾」對比,揭露人在小利前守節、在大利前喪志的矛盾,歸結為「失其本心」。「本心」即人固有之仁義端緒。

告子上·11

孟子曰:「仁,人心也。義,人路也。舍其路而弗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。哀哉!人有雞犬放,則知求之;有放心,而不知求。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仁,是人的心;義,是人的路。捨棄正路不走,放失本心而不知尋求,可悲啊!人有雞狗走失了,還知道去尋;有放失的本心,卻不知去尋。學問之道沒有別的,就是把那放失的心找回來罷了。」

解讀「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放心=放失的本心。孟子把學問從知識累積轉向道德自覺:成人的關鍵不是向外求取,而是向內把已放失的仁義之心「求」回來。

告子上·12

孟子曰:「今有無名之指,屈而不信,非疾痛害事也。如有能信之者,則不遠秦、楚之路,為指之不若人也。指不若人,則知惡之;心不若人,則不知惡。此之謂不知類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現有人無名指彎曲伸不直,並不痛也不礙事。如果有人能把它弄直,即使不遠千里到秦楚去,也因為手指不如人而甘願。手指不如人,知道厭惡;心不如人,卻不知道厭惡。這就叫不識輕重(不知類)。」

解讀以小喻大:人能為一節手指不如人而遠走求治,卻對「心不如人」無動於衷,是「不知類」——不知分辨價值的大小輕重。

告子上·13

孟子曰:「拱把之桐、梓,人茍欲生之,皆知所以養之者。至於身,而不知所以養之者,豈愛身不若桐、梓哉?弗思甚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拱把粗的桐樹、梓樹,人若想讓它活,都知道怎麼養。至於自身,卻不知道怎麼養,難道愛身還不如桐梓嗎?這是太不會想了。」

解讀延續「不知類」:人對植物的養護知之甚詳,對自身心性的涵養卻疏忽,根源在「弗思」——不運思則本心不明。

告子上·14

孟子曰:「人之於身也,兼所愛;兼所愛,則兼所養也。無尺寸之膚不愛焉,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。所以考其善不善者,豈有他哉?於己取之而已矣。體有貴賤,有小大。無以小害大,無以賤害貴。養其小者為小人,養其大者為大人。今有場師,舍其梧槚,養其樲棘,則為賤場師焉。養其一指,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,則為狼疾人也。飲食之人,則人賤之矣,為其養小以失大也。飲食之人,無有失也,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?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人對於身體,無所不愛;無所不愛,就無所不養。要判斷養得好不好,沒有別的,從自己身上取證就是了。身體有貴賤、有小大。不要用小的害大的,用賤的害貴的。養小處的是小人,養大處的是大人。如有園丁捨棄梧桐梓樹,去養酸棗荊棘,就是賤園丁。只養一指而失了肩背還不自知,就是糊塗人。只講飲食的人被看不起,因為他養小失大。若講飲食的人並無其他缺失,那口腹之養豈只為尺寸皮膚嗎?」

解讀「大體」(心官)與「小體」(耳目口腹)之辨。養小失大則為小人,先立其大則小者不奪。末句反詰:飲食若得宜,本也可養生而非害道,關鍵在是否「以小害大」。

告子上·15

公都子問曰:「鈞是人也,或為大人,或為小人,何也?」

孟子曰:「從其大體為大人,從其小體為小人。」

曰:「鈞是人也,或從其大體,或從其小體,何也?」

曰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;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者不能奪也。此為大人而已矣。」

白話公都子問:「同樣是人,有的做大人,有的做小人,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順從大體的是大人,順從小體的是小人。」又問:「同樣是人,有的順大體,有的順小體,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耳目這類器官不會思考,容易被外物遮蔽。物與物相接,只是引著走罷了。心這個器官會思考;思考就有得,不思考就無得。這是天賦給我的。先立定那大的,小的就不能奪走。這就成為大人了。」

解讀「心之官則思」是孟子認識論的關鍵句。耳目被動受物牽引,心主動思考而能「得之」(把握理義)。「先立乎其大者」即優先確立心的主宰地位,則小體不致奪主。

告子上·16

孟子曰:「有天爵者,有人爵者。仁、義、忠、信,樂善不倦,此天爵也。公卿大夫,此人爵也。古之人,修其天爵人爵從之。今之人,修其天爵以要人爵。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,則惑之甚者也,終亦必亡而已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有天爵,有人爵。仁、義、忠、信,樂善不倦,這是天爵;公卿大夫,這是人爵。古人修養天爵,人爵自然跟隨。今人修養天爵是為了要人爵;既得人爵就拋棄天爵,那就糊塗太甚,終究也必亡而已。」

解讀天爵=道德位階(仁義忠信),人爵=世俗官位。古者德修則位隨,今者以德釣位、得位棄德,是本末倒置。此章可與盡心上「良貴」互參。

告子上·17

孟子曰:「欲貴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貴於己者,弗思耳矣。人之所貴者,非良貴也。趙孟之所貴,趙孟能賤之。《詩》云:『既醉以酒,既飽以德。』言飽乎仁義也,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。令聞廣譽施於身,所以不愿人之文繡也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想尊貴是人所同有的心。人人都有比地位更可貴的東西在自己身上,只是不去想罷了。別人所給的尊貴,不是真正的貴。趙孟所尊貴的人,趙孟也能使他卑賤。《詩》說『既醉以酒,既飽以德』,是說飽足於仁義,所以不羨慕別人的膏粱美味;美名廣譽加在身上,所以不羨慕別人的錦繡衣飾。」

解讀「良貴」=本有的尊貴(德性),對比「趙孟之所貴」的權勢之貴(可予可奪)。真正的尊貴來自內在仁義與令聞廣譽,不依賴外在政治賞賜。

告子上·18

孟子曰:「仁之勝不仁也,猶水之勝火。今之為仁者,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。不熄,則謂之水不勝火。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,亦終必亡而已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仁戰勝不仁,就像水勝火。現在行仁的人,卻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車柴的火,滅不了,就說水不勝火。這又是幫助不仁到極點的人,終究也必亡而已。」

解讀「杯水車薪」出此。孟子指出:仁不勝不仁,往往不是仁無力,而是行仁者做得太少、太薄(一杯水),卻誤以為仁本身無效,反而動搖信念,是對不仁的變相助長。

告子上·19

孟子曰:「五穀者,種之美者也。茍為不熟,不如荑稗。夫仁,亦在乎熟之而已矣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五穀是穀物中最好的。如果種了卻不成熟,還不如荑草稗草。仁,也不過在於使它成熟罷了。」

解讀以農喻德:光有善端(五穀之種)不夠,還須「熟之」——工夫到家、實踐成熟,否則不如野草。呼應前文「在乎熟之而已」的積累觀。

告子上·20

孟子曰:「羿之教人射,必志於彀;學者亦必志於彀。大匠誨人,必以規矩;學者亦必以規矩。」

白話孟子說:「后羿教人射箭,一定要求拉滿弓;學射的人也一定要求拉滿弓。大匠教人,一定依規矩;學的人也一定依規矩。」

解讀收束告子上:為學為藝都須標準(彀、規矩)。「必志於彀」喻立志要高、守則要嚴,暗含仁義之學亦有其「規矩」可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