盡心上·1
孟子曰: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存其心,養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盡心發揮本心的人,就能知曉本性。知曉本性,就知曉天了。存養本心、涵養本性,是用來事奉天的方法。不論夭折或長壽都一無二致,修養自身以等待天命,這就是立命。」
解讀「盡心→知性→知天」是孟子哲學的縱深結構。心、性、天一脈貫通:盡其心則能明其性,明其性則能契其天。「存心養性」是人事,「夭壽不貳」是立命——安於所賦之分。
盡心 · 修養的終點與全書總結
全 46 章 · 第 13 卷/共 14 卷
八十四則短章收束全書,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在此。
全書最後一篇,也是章數最多的一篇(八十四章),幾乎都是短句。開篇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」把修養路徑講完:徹底了解自己的心,就懂了人性,也就懂了天。「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」是中國讀書人兩千年的座右銘。「君子有三樂」把父母健在、問心無愧、教育英才排在稱王天下之前。下卷則放出全書最鋒利的一句——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,把君主放在價值序列的最末位。最後一章追述道統傳承,以孔子作結,隱然以繼承者自任。
正文
盡心上·1
孟子曰: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存其心,養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盡心發揮本心的人,就能知曉本性。知曉本性,就知曉天了。存養本心、涵養本性,是用來事奉天的方法。不論夭折或長壽都一無二致,修養自身以等待天命,這就是立命。」
解讀「盡心→知性→知天」是孟子哲學的縱深結構。心、性、天一脈貫通:盡其心則能明其性,明其性則能契其天。「存心養性」是人事,「夭壽不貳」是立命——安於所賦之分。
盡心上·2
孟子曰:「莫非命也,順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,不立乎巖墻之下。盡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。桎梏死者,非正命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無一不是命,但順理接受才是正命。所以知命的人,不站在危牆之下。盡其道而死,是正命;犯法受刑而死,不是正命。」
解讀「正命」指順道而行、自然終其天年。知命不是消極認命,而是避開可預防的險禍(巖牆)、盡道而沒,把生死交給所當然。
盡心上·3
孟子曰:「『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』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『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』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『求就得到,放棄就失去』,這種求有益於得,因為所求在自己。『求有方法,得有命數』,這種求無益於得,因為所求在外物。」
解讀區分「求在我」與「求在外」。德性之求操之在我(求則得),富貴之求繫於命(求未必得)。重點在把努力放在可主導的內在。
盡心上·4
孟子曰:「萬物皆備於我矣,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。強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萬物之理都具備於我身了。反身自省而誠,快樂莫大於此。勉力推恕道而行,求仁沒有比這更近的了。」
解讀「萬物皆備於我」說明理具於心,不假外求。「反身而誠」是內省體證,「強恕而行」是推己及人的實踐入門——誠與恕是求仁的兩條捷徑。
盡心上·5
孟子曰:「行之而不著焉,習矣而不察焉,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眾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做了卻不明白,習慣了卻不省察,終身依從卻不知其道,這是眾人。」
解讀「由之而不知其道」點出盲目慣性。眾人與君子之別,在於是否對所行之道有自覺的「著」與「察」。
盡心上·6
孟子曰:「人不可以無恥。無恥之恥,無恥矣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人不可以沒有羞恥。把沒羞恥當作羞恥,那就沒有可恥的了。」
解讀雙重否定:「無恥之恥」——以不義為恥,便能惕厲自新,終歸於無恥。羞恥心是道德自覺的起點。
盡心上·7
孟子曰:「恥之於人大矣。為機變之巧者,無所用恥焉。不恥不若人,何若人有?」
白話孟子說:「羞恥對人關係重大。弄機巧變詐的人,羞恥心派不上用場。不以不如人為恥,怎麼能及得上人?」
解讀續論恥:機變之巧者喪其恥,故無所不為;真要上進,先得「恥不若人」——以不如人為恥,才有奮發的動力。
盡心上·8
孟子曰:「古之賢王,好善而忘勢。古之賢士,何獨不然?樂其道而忘人之勢。故王公不致敬盡禮,則不得亟見之。見且由不得亟,而況得而臣之乎?」
白話孟子說:「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卻權勢;古之賢士何獨不然?樂其道而忘卻他人權勢。所以王公不盡致敬盡禮,就不能常見他;連見都難常見,何況要他為臣?」
解讀「好善忘勢」是理想君臣關係的基礎。賢士以道自重,不為權勢所屈,故王者須以致敬盡禮相待,而非以勢相臨。
盡心上·9
孟子謂宋句踐曰:「子好游乎?吾語子游:人知之亦囂囂,人不知亦囂囂。」
曰:「何如斯可以囂囂矣?」
曰:「尊德樂義,則可以囂囂矣。故士窮不失義,達不離道。窮不失義,故士得己焉。達不離道,故民不失望焉。古之人,得志,澤加於民;不得志,修身見於世。窮則獨善其身;達則兼善天下。」
白話孟子對宋句踐說:「你喜歡遊說嗎?我告你遊說之道:人瞭解我,也安然自得;人不瞭解我,也安然自得。」問:「怎樣才能安然自得?」答:「尊德樂義,就能安然自得。所以士窮困不失義,顯達不離道。窮不失義,故能自得;達不離道,故民不失望。古人得志則恩澤加於民,不得志則修身見於世。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。」
解讀「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」是儒家處世總綱。「囂囂」=自得其樂、不為外撼。尊德樂義是內在安頓,使窮達皆能不失其守。
盡心上·10
孟子曰:「待文王而後興者,凡民也。若夫豪杰之士,雖無文王猶興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要等文王出現才奮發的,是凡民。至於豪傑之士,即使沒有文王,也能奮發興起。」
解讀區分「待興」與「自興」。豪傑之資在主動性:不假外緣(聖王)也能挺立。此與「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」形成對照。
盡心上·11
孟子曰:「附之以韓、魏之家,如其自視欿然,則過人遠矣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用韓魏兩家的富貴來附益他,如果他自視仍覺不足(欿然),那就遠遠超過一般人了。」
解讀「欿然」=不自滿。身處巨富而不自傲、不為外物所移,才是過人之處。重點在富貴不能淫的定力。
盡心上·12
孟子曰:「以佚道使民,雖勞不怨。以生道殺民,雖死不怨殺者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為了讓百姓安樂而役使,雖勞不怨;為了讓百姓生存而刑殺,雖死不怨殺者。」
解讀為政之「道」決定人民感受:出於佚(安)、生(存)之心,則勞死皆無怨。動機純正則民能諒。
盡心上·13
孟子曰:「霸者之民,驩虞如也;王者之民,皞皞如也。殺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。夫君子所過者化,所存者神,上下與天地同流,豈曰小補之哉?」
白話孟子說:「霸者的百姓,歡欣喜樂的樣子;王者的百姓,廣大自得的樣子。殺了他不怨恨,給他利益他不以為功,天天向善卻不知是誰使之然。君子所經過的地方受感化,所存留的精神微妙,上下與天地同流,豈是小小的補益?」
解讀「霸」與「王」的治效差別:霸以力服,民知其利而喜;王以德化,民日用不知而自遷於善。「所過者化,所存者神」形容聖人感化的無形力量。
盡心上·14
孟子曰:「仁言,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。善政,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民畏之;善教民愛之。善政得民財;善教得民心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仁厚的言語,不如仁厚的音聲入人深。好的政令,不如好的教化得民心。善政百姓畏懼它,善教百姓愛戴它。善政得民財,善教得民心。」
解讀政與教之辨:政靠法制權勢(得財、民畏),教靠薰陶感化(得心、民愛)。「仁聲」指樂教等潛移默化的聲音,比空言更有效。
盡心上·15
孟子曰:「人之所不學而能者,其良能也。所不慮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無不知愛其親者,及其長也,無不知敬其兄也。親親,仁也。敬長,義也。無他,達之天下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人不學而能的,是良能;不慮而知的,是良知。幼兒沒有不知道愛其父母的,等到長大,沒有不知道敬其兄長的。親愛其親是仁,敬重其長是義。沒有別的,因為這道理通行於天下。」
解讀「良知良能」說明道德意識是先天的、不待學慮。孩提愛親敬兄是仁義最自然的萌芽,證成性善非外力灌輸。
盡心上·16
孟子曰:「舜之居深山之中,與木石居,與鹿豕游,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。及其聞一善言,見一善行,若決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舜住在深山之中,與木石為居,與鹿豕為遊,那時和深山野人相差無幾。等到他聽到一句善言、見到一樁善行,就像江河決口,沛然莫之能禦。」
解讀聖人亦從環境中轉化。舜未聞道前與野人無異,一聞善言善行便如江河奔瀉——說明善端遇緣即發,勢不可遏。
盡心上·17
孟子曰:「無為其所不為,無欲其所不欲,如此而已矣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不去做那不該做的,不想望那不該想的,如此罷了。」
解讀極簡的修身訣:消極面的「不為不欲」已涵盡功夫。不為不義、不欲不義,則心自正。
盡心上·18
孟子曰:「人之有德慧術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獨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慮患也深,故達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人有德行、慧解、道術、智慮,常從患難中來。唯獨孤臣孽子,他操心危懼,憂患深遠,所以能通達。」
解讀「恆存乎疢疾」=常由疾病憂患而生。孤臣孽子處境艱危,反促成深沉的憂患意識與通達。呼應「生於憂患」。
盡心上·19
孟子曰:「有事君人者,事是君,則為容悅者也。有安社稷臣者,以安社稷為悅者也。有天民者,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。有大人者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有事君的人,事奉這君主只為討好容悅;有安社稷的臣,以安定社稷為悅;有天民,通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;有大人物,端正自己而萬物自然端正。」
解讀四種人格層級:容悅之臣(最下,媚上)、安社稷臣(忠國)、天民(行道於天下)、大人(正己物正,最高)。由私到公、由外到內的遞進。
盡心上·20
孟子曰:「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無故,一樂也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二樂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樂也。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存焉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有三種快樂,而統治天下不在其中。父母俱存、兄弟無故,一樂。仰不愧於天、俯不怍於人,二樂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他,三樂。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在其中。」
解讀「君子三樂」皆內在、倫常與德性之樂,不繫於權位。「王天下不與存」點出儒家價值次序:親倫、心安、育才高於政治功業。
盡心上·21
孟子曰:「廣土眾民,君子欲之,所樂不存焉。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樂之,所性不存焉。君子所性,雖大行不加焉,雖窮居不損焉,分定故也。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。其生色也,睟然見於面、盎於背。施於四體,四體不言而喻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廣土眾民,君子想要,但真正的快樂不在那裡。立於天下之中、安定四海之民,君子以此為樂,但本性不在那裡。君子的本性,即使大行於世也不加增,即使窮居也不減損,因為本分已定。君子的本性,仁義禮智根植於心。它表現於神色,溫潤顯現在面上、充溢於背,施加到四肢,四肢不必言說就明白。」
解讀「所性」不同於「所樂」「所欲」:本性內具,不隨外境(大行/窮居)增損。「睟面盎背」「四體不言而喻」是德性外顯、自然流露的境界。
盡心上·22
孟子曰:「伯夷辟紂,居北海之濱,聞文王作興,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太公辟紂,居東海之濱,聞文王作興,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天下有善養老,則仁人以為己歸矣。五畝之宅,樹墻下以桑,匹婦蠶之,則老者足以衣帛矣。五母雞,二母彘,無失其時,老者足以無失肉矣。百畝之田,匹夫耕之,八口之家,足以無饑矣。所謂西伯善養老者,制其田里,教之樹畜,導其妻子,使養其老。五十非帛不暖,七十非肉不飽。不暖不飽,謂之凍餒。文王之民,無凍餒之老者,此之謂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伯夷避紂,居北海之濱,聽說文王興起,說:『何不歸去!我聽說西伯善於養老。』太公避紂,居東海之濱,聽說文王興起,也說同樣的話。天下有善養老的,仁人就以為自己的歸宿。五畝宅院,牆下種桑,婦人養蠶,老者足衣帛;五隻母雞、兩頭母豬,不失時令,老者足食肉;百畝田,一夫耕種,八口之家足免飢。所謂西伯善養老,是定其田里、教以種植畜牧、引導妻子奉養老者。五十非帛不暖,七十非肉不飽;不暖不飽叫凍餒。文王的百姓沒有受凍挨餓的老人,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解讀以文王「善養老」示仁政的具體圖景:制田里、教樹畜、使老者衣帛食肉。養老之政是王道落實於民生的最早典範。
盡心上·23
孟子曰:「易其田疇,薄其稅斂,民可使富也。食之以時,用之以禮,財不可勝用也。民非水火不生活,昏暮叩人之門戶,求水火,無弗與者,至足矣。聖人治天下,使有菽粟如水火。菽粟如水火,而民焉有不仁者乎?」
白話孟子說:「整治田疇、減輕稅斂,可以使百姓富裕。依時而食、依禮而用,財用不可盡。百姓沒水火不能生存,黃昏敲門求水火,沒有不給的,因為極其富足。聖人治天下,使菽粟像水火一樣多。菽粟像水火一樣多,百姓哪有不相愛的?」
解讀富民而後興仁。物資極其豐足(菽粟如水火),則人無所爭、自然向仁。從經濟基礎論道德風氣,是孟子的務實面。
盡心上·24
孟子曰:「孔子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故觀於海者難為水;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。觀水有術,必觀其瀾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焉。流水之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於道也,不成章不達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孔子登東山就覺魯小,登泰山就覺天下小。所以看過海的人難以再被水吸引,遊於聖人之門的人難以再被言語吸引。觀水有方法,必觀其波瀾。日月有光明,縫隙必照。流水這物,不灌滿坑窪就不前行;君子的志於道,不到成章的地步就不通達。」
解讀「登東山小魯」「登泰山小天下」喻境界提升後視野開闊。末以流水「不盈科不行」、「不成章不達」喻為學須循序積累、功熟乃成。
盡心上·25
孟子曰:「雞鳴而起,孳孳為善者,舜之徒也。雞鳴而起,孳孳為利者,跖之徒也。欲知舜與跖之分,無他,利與善之間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雞鳴而起、孜孜為善的,是舜一類人。雞鳴而起、孜孜為利的,是盜跖一類人。要知道舜與跖的分別,沒有別的,就在利與善之間。」
解讀「利與善之間」是人格分水嶺。同樣勤奮(孳孳),方向(為善/為利)決定是聖是盜。動機的一念之轉,決定歸趨。
盡心上·26
孟子曰:「楊子取『為我』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為也。墨子『兼愛』,摩頂於踵利天下,為之。子莫『執中』,執中為近之。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。所惡執一者,為其賊道也,舉一而廢百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楊子取『為我』,拔一根毛而利天下,也不做。墨子『兼愛』,從頂到踵摩禿了去利天下,也做。子莫『執中』,執中比較接近。但執中而不知權變,就等於執著一偏。所以討厭執一,因為它害道,舉一而廢百。」
解讀儒家中道優於楊(為我)、墨(兼愛)之偏,但子莫「執中」仍須「權」(因時制宜)。執一廢百是楊墨共同的病:缺少權變的靈活。
盡心上·27
孟子曰:「饑者甘食,渴者甘飲,是未得飲食之正也,饑渴害之也。豈惟口腹有饑渴之害?人心亦皆有害。人能無以饑渴之害為心害,則不及人不為憂矣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饑餓的人覺得食物甘美,口渴的人覺得飲料甘美,這是沒得到飲食的正味,被饑渴害了。豈只口腹有饑渴之害?人心也都有這種害。人若能使心不受饑渴之害那樣的損害,那麼不及別人就不必憂了。」
解讀以口腹的饑渴喻心志的偏蔽。私欲如饑渴,扭曲人的判斷。去除「心害」,則本心明澈,不憂不及人。
盡心上·28
孟子曰:「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柳下惠不拿三公的位子換他的操守。」
解讀「介」=操守、特立。一句頌柳下惠:富貴不能易其守,與「不以三公易其介」成為後世氣節典範。
盡心上·29
孟子曰:「有為者,辟若掘井。掘井九軔而不及泉,猶為棄井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有所作為,就像挖井。挖到九仞深還沒見泉,仍是廢井。」
解讀「為山九仞,功虧一簣」之意。強調持之以恆、將事做徹底,半途而廢等於白費。為學為政皆然。
盡心上·30
孟子曰:「堯舜,性之也;湯武,身之也;五霸,假之也。久假而不歸,惡知其非有也?」
白話孟子說:「堯舜是本性如此(性之);湯武是身體力行(身之);五霸是假借(假之)。長久假借而不歸還,怎知他不是真有?」
解讀三種得道層次:堯舜出於本性自然,湯武勉力踐行,五霸假仁義之名。「久假不歸」暗含:長期假借可能積假成真,亦可能是真偽難辨的諷喻。
盡心上·31
公孫丑曰:「伊尹曰:『予不狎于不順。』放太甲于桐,民大悅;太甲賢,又反之,民大悅。賢者之為人臣也,其君不賢,則固可放與?」
白話公孫丑說:「伊尹說『我不親近不順理的人』,把太甲放逐到桐,百姓大悅;太甲賢明了,又讓他回來,百姓大悅。賢人為臣,君若不賢,難道本就可以放逐嗎?」孟子說:「有伊尹那樣的心志,就可以;沒有伊尹的心志,就是篡位了。」
解讀「放君」的合法性繫於動機。伊尹之志在安天下、非私權,故可;否則便是篡。動機(志)決定行為性質,是孟子論權變的關鍵尺度。
盡心上·32
公孫丑曰:「《詩》曰:『不素餐兮。』君子之不耕而食,何也?」
孟子曰:「君子居是國也,其君用之,則安富尊榮;其子弟從之,則孝弟忠信。『不素餐兮』,孰大於是?」
白話公孫丑說:「《詩》說『不白吃飯啊』。君子不耕種卻吃飯,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君子居於這國,國君用他則國家安富尊榮,子弟跟他學則孝弟忠信。『不白吃飯』,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?」
解讀為「勞心者」辯護:君子以道德教化與治道貢獻社會(安富尊榮、孝弟忠信),其功遠大於躬耕,故非「素餐」。
盡心上·33
王子墊問曰:「士何事?」
孟子曰:「尚志。」
曰:「何謂尚志?」
曰:「仁義而已矣。殺一無罪,非仁也;非其有而取之,非義也。居惡在?仁是也。路惡在?義是也。居仁由義,大人之事備矣。」
白話王子墊問:「士做什麼事?」孟子說:「使志趨高尚。」問:「什麼叫尚志?」答:「仁義而已。殺一個無罪的人,是不仁;不是自己該有的卻取來,是不義。居處在哪?在仁。路在哪?在義。居仁由義,大人之事就完備了。」
解讀「士尚志」=士以仁義為志向。「居仁由義」是人格結構:以仁為安宅、以義為正路,如此則大人(理想人格)之事具足。
盡心上·34
孟子曰:「仲子,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,人皆信之,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。人莫大焉亡親戚、君臣、上下。以其小者,信其大者,奚可哉?」
白話孟子說:「仲子,不義地把齊國給他他也不受,人人都信他,這是把『捨一簞食一豆羹』的小義擴大了。人沒有比喪失親戚、君臣、上下的倫常更大的事了。用他的小節來信他的『大』,怎麼可以?」
解讀評陳仲子(見滕文公下):其廉小節可尚,但棄人倫(不事親、無君臣)則大本已失。以小信大是顛倒輕重,呼應「不知類」。
盡心上·35
桃應問曰:「舜為天子,皋陶為士,瞽瞍殺人,則如之何?」
孟子曰:「執之而已矣。」
「然則舜不禁與?」
曰:「夫舜惡得而禁之?夫有所受之也。」
「然則舜如之何?」
曰:「舜視棄天下,猶棄敝蹝也。竊負而逃,遵海濱而處,終身欣然,樂而忘天下。」
白話桃應問:「舜做天子,皋陶做士師,瞽瞍殺了人,怎麼辦?」孟子說:「抓起來就是了。」「那麼舜不阻止嗎?」答:「舜哪能阻止?皋陶的權力是有所受於法的。」「那舜怎麼辦?」答:「舜看拋棄天下,就像拋棄破鞋。偷偷背著父親逃走,沿著海濱住下,終身欣然,快樂得忘了天下。」
解讀著名的「竊負而逃」難題:法(皋陶執之)與孝(舜救父)衝突。孟子兩全:不廢法(不禁止皋陶),但以舜棄天下、私逃海濱化解——體現「親親」之情高於位祿,又不正面破壞法治。
盡心上·36
孟子自范之齊,望見齊王之子,喟然嘆曰:「居移氣,養移體,大哉居乎!夫非盡人之子與?」
孟子曰:「王子宮室、車馬、衣服多與人同,而王子若彼者,其居使之然也。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?魯君之宋,呼於垤澤之門。守者曰:『此非吾君也,何其聲之似我君也?』此無他,居相似也。」
白話孟子從范地到齊,望見齊王的兒子,感嘆說:「居處改變氣度,奉養改變體貌,居處的影響多大啊!難道他不是人的兒子嗎?」孟子說:「王子的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,而王子那樣,是居處使他如此。何況居於天下最廣大的居所(仁)的人呢?魯君到宋國,在垤澤門呼喊。守門人說:『這不是我君,怎麼聲音像我君?』這沒別的,居處相似罷了。」
解讀「居移氣,養移體」論環境對人的塑造。王子因居處而氣象非凡,喻居仁(廣居)更能轉化人格。末以魯君聲似宋君說明「居相似」則氣質近。
盡心上·37
孟子曰:「食而弗愛,豕交之也。愛而不敬,獸畜之也。恭敬者,幣之未將者也。恭敬而無實,君子不可虛拘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養而不愛,是像對待豬一樣交接;愛而不敬,是像畜養獸類一樣。恭敬,是在幣帛奉送之前就有的態度。恭敬而無實質,君子不被虛禮所拘束。」
解讀論交接之道:須愛且敬。「幣之未將」=幣帛未送之前已有恭敬之心。虛禮無實,君子不受其拘。愛敬充實而後禮有意義。
盡心上·38
孟子曰:「形色,天性也。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形體容色,是天性。唯獨聖人然後能充分實踐(踐履)他的形體。」
解讀「踐形」=使天生的形貌氣質完全體現道德內容。聖人內德外顯,形色無一不與天性相稱,故能「盡其形」。
盡心上·39
孟子曰:「是猶或紾其兄之臂,子謂之『姑徐徐』云爾。亦教之孝弟而已矣。」
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。公孫丑曰:「若此者,何如也?」
曰:「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,雖加一日愈於已。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。」
白話齊宣王想縮短喪期。公孫丑說:「改為一年的喪,總比完全不服好?」孟子說:「這就像有人扭他兄長手臂,你說『姑且慢慢來』罷了。總之是教他孝弟而已。」王子有母喪,師傅替他請數月的喪。公孫丑問:「像這樣,怎樣?」答:「這是想守滿而不可得,即使多加一日也勝過不為。說的是那沒人禁止卻不自願去做的人。」
解讀孟子不變喪制之本(三年),但對「限於勢而不能盡」者(王子)從寬。區分「欲終之而不可得」(可許加日)與「莫之禁而弗為」(當責)。務本而不苛。
盡心上·40
孟子曰:「君子之所以教者五:有如時雨化之者,有成德者,有達財者,有答問者,有私淑艾者。此五者,君子之所以教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教育人的方式有五種:有如時雨化育的,有成就其德性的,有通達其材能的,有解答疑問的,有私相傳受(私淑)的。這五種,是君子所以教人。」
解讀「君子之所以教者五」:因材施教——或如時雨潤物無迹,或成德、或達材、或答問、或私淑(未及門而聞風興起)。教育方法多樣,皆順學者資質。
盡心上·41
公孫丑曰:「道則高矣、美矣,宜若登天然,似不可及也。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?」
孟子曰:「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;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。君子引而不發,躍如也。中道而立,能者從之。」
白話公孫丑說:「道是高明美好,卻像登天,似乎不可及。何不使它可企及、教人日日孜孜?」孟子說:「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,后羿不為拙射改變彀率。君子拉滿弓而不發射,躍躍然(示以標準)。立在正道之中,能者自然跟從。」
解讀「引而不發,躍如也」是教學妙喻:樹立標準、示以方向而不代勞,使學者自發。道不可降格遷就,否則失其正。
盡心上·42
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無道,以身殉道。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天下有道,以道隨身(道行於世);天下無道,以身殉道。沒聽說過以道去遷就人的。」
解讀「以身殉道」是儒家氣節底線:道不可屈從權勢(殉乎人)。有道則道行,無道則守身殉道,二者皆道為主。
盡心上·43
公都子曰:「滕更之在門也,若在所禮,而不答,何也?」
孟子曰:「挾貴而問,挾賢而問,挾長而問,挾有勛勞而問,挾故而問,皆所不答也。滕更有二焉。」
白話公都子說:「滕更在門下,似乎該以禮相待,卻不回答他,為什麼?」孟子說:「挾貴而問、挾賢而問、挾長而問、挾有功勞而問、挾故舊而問,都是我所不回答的。滕更占了兩樣。」
解讀「五不答」:教學須出於真誠請益,若挾勢、挾名、挾齒、挾功、挾故來問,則心不虛、非為學,故不答。滕更(滕君之弟)挾貴挾故。
盡心上·44
孟子曰:「於不可已而已者,無所不已。於所厚者薄,無所不薄也。其進銳者,其退速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對那不該停止的卻停止了,就沒有什麼不停止;對該厚待的卻薄待了,就沒有什麼不薄待。進取太銳的,退也快。」
解讀「其進銳者其退速」:用力過猛難持久。凡事須有常度,不可已者不可止,所厚者不可薄,否則一瀉而不可收拾。
盡心上·45
孟子曰:「君子之於物也,愛之而弗仁;於民也,仁之而弗親。親親而仁民,仁民而愛物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君子對於萬物,愛惜它而不施以仁;對於百姓,施以仁而不施以親。親愛其親而後仁及百姓,仁及百姓而後愛及萬物。」
解讀「親親而仁民,仁民而愛物」是差等之愛的層次:由近及遠、由親到物,愛有差序而不偏廢。儒家仁愛的擴充秩序。
盡心上·46
孟子曰:「知者無不知也,當務之為急;仁者無不愛也,急親賢之為務。堯舜之知而不遍物,急先務也。堯舜之仁不遍愛人,急親賢也。不能三年之喪,而緦小功之察:放飯流歠,而問無齒決:是之謂不知務。」
白話孟子說:「智者無所不知,但以當務為急;仁者無所不愛,但以急於親賢為務。堯舜的智慧不能遍知萬物,是因為急於先務;堯舜的仁不能遍愛所有人,是因為急於親賢。不能守三年之喪,卻去講究緦麻小功的細節;放飯大飲,卻問不用牙訣骨——這就叫不知輕重(不知務)。」
解讀「知務」=懂得優先次序。堯舜猶且先務後細,常人卻捨本逐末(廢大喪而究小禮、放飯而問齒決)。末句以飲食喻:大節不修而斤斤小節,正是不知務。